那年我十岁，暑假在乡下外婆家度过的。每天清晨，我都会在老屋后院的溪边发现一串纸船。它们总是被溪水冲到岸边，歪歪扭扭地漂在青苔斑驳的石头上，船身印着褪色的彩色蜡笔字，像被谁偷偷藏了又拿出来。"这是谁的恶作剧？"我蹲下身，用树枝拨弄着最完整的那只纸船。

晨光中，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明"的纸船泛着微光，船尾却空空如也，就像被人撕去了后半部分。我刚要起身，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别动。"外婆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提着竹篮，围裙上还沾着草屑，"这是溪神给的礼物。"她弯下腰，轻轻拾起那只纸船，指尖在船身上轻轻摩挲，"每到月圆之夜，溪水会把孩子们的心事带回来。"

我望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禁回忆起去年冬天。那时我刚刚失去母亲，整夜整夜地在阁楼里画纸船，将无以言表的思念折进每一道折痕。外婆曾说这些纸船会顺着溪水去见她，但后来溪水干涸了，纸船也就此消失。今晚月圆之时，她让我去溪边看看，然后轻轻地将纸船放回原处，转身时，银发随风飘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攥着衣角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厨房的蒸汽里。那天夜里，我被窗外的风声惊醒。月光像银纱笼罩着老屋，我赤脚踩着露水跑向溪边，月光在溪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那些纸船突然都漂起来了，船身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最前面的那只船突然停住，船头的"小明"字开始扭曲，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你终于来了。"从水下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我往后退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了石头，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溪水里，冰冷的水流进了我的喉咙。那团人形慢慢浮出水面，竟然就是去年我画的那艘纸船，船尾的空白处赫然出现了我母亲的名字。"你一直在找我。"

纸船化作人形，手指轻轻拨动水面，"每到月圆之夜，溪水就会把思念带回给你。"她的眼泪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可是你为什么不再折纸船了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从母亲离世后，我便再也没有折过纸船。那些未完成的船身，就像未说出口的告别，永远停在了折纸的褶皱里。月光突然变得刺眼，纸船人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落入溪水之中。

"下次月圆，记得把心事折进纸船。"她的声音渐渐消散，"溪水会替你送去。"我望着水面漂走的星光，突然明白那些消失的纸船从未离开，它们只是化作了月光里的萤火，守护着每个等待归来的夜晚。后来我每年都会在溪边折纸船，船身永远留着空白。直到某个雨夜，我看见水面浮起一串发光的纸船，船头的字迹在雨中闪烁，像无数个等待归人的灵魂。

而我终于懂得，有些思念不必寄往远方，它们早已在月光里，变成了照亮归途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