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像一场细雨，风一吹，整条街都安静下来，连狗都懒得叫。我坐在老街尽头那家小铺子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怀表，表盖上刻着“月光号”三个字，字迹已经磨得发白，像被时间舔过一样。那家铺子叫“时鸣阁”，是街角最不起眼的一间，门脸是深褐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像是谁在轻轻哼歌。老板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走路慢悠悠，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箱上贴着“不准碰，会走错”的纸条。我说真的次见他，是去年冬天。
那天我丢了钱包，在街角转了三圈，急得慌。眼看就要被警察带走，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铁皮箱被打开，里面传来“咔哒”一声，像钟表苏醒。老人抬起头，眼神像两颗黑曜石般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在找‘月光号’？”我愣住了。我根本不知道这名字，可我手里那块怀表，表盖上正写着“月光号”。“你有它，就说明你曾见过它。”
他说，这表不一般，是用玻璃月亮做的，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梦。我感到好奇，问他：“玻璃月亮是什么？”他笑了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有一片半透明的月亮，仿佛被水泡过，边缘透着柔和的光芒，轻轻触碰，还会发出轻柔的铃铛声。他接着解释：“这不是真正的月亮，”他说，“而是人心中的月亮。”
你心里有光，它才会亮。” 我半信半疑，后来那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天空没有星星，却有一轮巨大的玻璃月亮，悬在头顶，照得大地发亮，像铺了一层薄霜。我伸手去碰，它却轻轻飘开，说：“你不敢看自己，所以它躲着你。” 醒来后，我决定去找他，问：“那我怎么才能看见它？” 他摇摇头：“你得先失去一样东西。
我问："失去？什么？"他盯着我，说："比如记忆，比如亲人，比如你小时候最怕的夜晚。"我愣住了。
我小时候最害怕的夜晚，要数八岁那年。那天半夜，我听见楼上传来哭声，便偷偷爬起来，看见外婆站在阳台上，手里抱着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破碎的月亮。她一边哭一边说：“它碎了，我再也看不见它了。”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所以，”老人说，“你得把它还回去。”我疑惑地问：“还回去？”老人补充道：“不是还给谁，是要还给‘你’自己。”
”他把那片玻璃月亮轻轻放在我的掌心，“你得让它重新亮起来，就得先承认你怕过，你哭过，你藏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把那块“月光号”怀表打开，表盘是深蓝色的，中间嵌着一片小小的玻璃月亮，像被冻住的夜空。我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台灯，微弱地照着。我开始回忆。我记起小时候，每到夜里，我就偷偷爬到外婆的房间，看她抱着那个玻璃瓶。
她说：“月亮是会哭的，它怕被遗忘。”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因为人一旦忘了自己，月亮就会碎。” 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突然明白——我一直在躲着自己，躲着那个害怕夜晚的我，躲着那个在阳台上哭着的自己。我拿起怀表，轻轻按了表盖，表针开始转动，玻璃月亮慢慢亮起，像被唤醒的婴儿，微微发颤，然后，它缓缓旋转，映出我小时候的影子——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玻璃，正看着天空，眼里有泪。
那一刻，我仿佛被风铃声深深吸引，那是“时鸣阁”的风铃，是老头的风铃，也是整个老街的风铃，它们一同响起，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感动。我恍然大悟，这不是童话，而是真实的存在。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去“时鸣阁”坐一会儿，静静地观察着老头，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那一年春天，我带去了一块崭新的怀表，打算送给他，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
他说：“你不用送，它本该属于你。”我问道：“那玻璃月亮呢？”他打开箱子，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瓶子，里面装着一轮完整无缺的月亮，比之前更加明亮，仿佛被阳光洗涤过。“它回来了。”他解释道，“因为有人终于勇敢地面对自己了。”
” 我问：“那我以后还能看见它吗？” 他笑了：“只要你不关灯，只要你还记得那个害怕的夜晚，它就会在你心里亮着。” 我后来把“月光号”挂在了家里的墙上，每天晚上，我都会轻轻打开它，看着那轮玻璃月亮，像看着一个老朋友。有一次，一个孩子跑来找我，问：“叔叔，月亮会哭吗？” 我看着他，说：“它不会哭，它只是在等你去看它。
孩子点点头，轻声说："我小时候也怕黑，躲在被子里听妈妈讲故事，可总觉得故事里没有我。"我笑着回应："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月亮。"那天晚上，我打开怀表，玻璃月亮亮起来，映出孩子小小的影子，像在笑。后来听说老人走了，是在一个下雪的清晨。他坐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皮箱，风铃没响，因为他已经听不见风了。
可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轮完整的玻璃月亮，静静漂浮在瞳孔里，像从未熄灭。我再没去过“时鸣阁”，可每当我走进一个安静的夜晚，我总会停下，抬头看看天空。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轮月亮，其实一直在我心里。不是因为童话，而是因为——我终于敢面对那个害怕的自己了。说起来有意思，我后来还写了一本小书，叫《玻璃月亮》，讲的是一个孩子如何在梦里找回自己。
这本书里没有魔法，没有精灵，也没有会飞的兔子，只有一个普通的人，一个静谧的夜晚，和一个月亮——那个玻璃月亮在微微发亮。有读者问："这算是童话吗？" 我回答："它不是童话，是真实的故事。" 他们接着说："可是它让人心里感到温暖啊。" 我点点头，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有时候，我还会在夜里，听见风铃响，像谁在轻轻哼歌。我知道，那不是风，是老钟表匠在替我，轻轻敲响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