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泡烂在发霉的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湿气顺着窗缝往里钻，把屋里的旧书味儿熏得更重了。我推开了“时光”旧书店那扇沉重的木门，风铃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说起来有意思，我本来只是想找个避雨的地方，顺便淘两本绝版书，却撞见了老李正守着他的那堆破烂发呆。老李是个怪人，也是个传奇。
大家亲切地叫他“老烟斗”，并非因为他总是手里拿着烟斗，而是因为他讲起故事时那特有的腔调和神态，仿佛真的有看不见的烟斗在烟雾中缓缓吐露着什么。店里光线昏暗，角落里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温暖的黄光。老李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的紫铜烟斗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烟斗嘴被磨得锃亮。他对面坐着一个名叫阿强的年轻人，他正不耐烦地摆弄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老李，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看来还停不下来了。”
”阿强嘟囔着，把脚翘到了旁边的木凳上，“咱们还是聊聊股市或者楼市吧，鬼故事这玩意儿，听着吓人，又不赚钱。” 老李没抬头，只是慢悠悠地往烟斗里填了一撮烟丝，用火柴“嚓”地一声点燃。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那烟圈在空中缓缓散开，像极了一朵灰色的云。“年轻人，心不静，看什么都像鬼。”老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心静了，鬼也是菩萨。
” 阿强嗤笑一声，刚要反驳，老李却突然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你这么想听点刺激的，那我就给你讲个真事儿。不过这事儿，发生在我还没接手这家店的时候。
” 老李放下烟斗，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随手翻开一页，书页发出“哗啦”的脆响。店里的空气似乎突然凝固了，原本外面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煤油灯火焰的噼啪声。“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老李开始讲了起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在城南的一家钟表店当学徒。那时候城南还没开发，巷子多，房子旧，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
” 老李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烟斗的柄，仿佛在回味当年的味道。“有个老主顾，是个独居的老太太，住在城南那条叫‘回音巷’的深处。老太太有个习惯，每晚十点准时关窗锁门。有一天晚上，我打烊回来，路过回音巷。那天雨大，路灯坏了，四周黑得像墨汁一样。
” 说到这里，老李突然停住了，他拿起烟斗，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重新点燃了一口。阿强本来还在晃手机，此刻也停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凑近了老李。“那天晚上，我看见前面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红衣红得刺眼，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这么湿淋淋地走着。
最奇怪的是，她没穿鞋。老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紧，想起老太太曾说过，回音巷里有个古老的规矩，夜里走路别回头，别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但那女人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每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大半夜的，谁会不穿鞋就出来呢？
阿强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往椅背里缩了缩。灯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绕道，那女人突然停住了。她就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那树干粗得得两个人合抱，据说有几百年了。雨声里听不清她念叨什么，但能听出她在喊："我的鞋呢？"
我的鞋呢？’” 老李猛地吸了一口烟，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就在这时候，那女人突然转过头来。
那一刻，我几乎惊呼出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中没有一丝眼白，全是深邃的黑色，嘴角裂得异常夸张，露出一排细长的尖牙。阿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嘴唇不住地颤抖，不知该说什么好。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双手在拍打着。她看着我，突然咧嘴一笑，说：“小伙子，借个火。”
老李学着那个女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然后，鬼使神差地递给了她。她接过火，点燃了手里的红光。我这才看清，她手里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双绣花鞋。老李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强脚上的那双鞋上，鞋红得发黑，绣着金色的鸳鸯。
火光映照着，鸳鸯似乎在舞动着。她一边烧鞋，一边抽泣，抽泣得撕心裂肺。烧着烧着，她突然将那双已经被烧成灰烬的鞋子扔向我，大声呵斥道："还给我！还给我！"。老李的声音顿时猛地提高，随即重重地落下来。
我吓得直接坐地上了，手里的打火机掉地上，摔得粉碎。等我回过神来，那女人和那双鞋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水，还有那双烧了一半的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还在冒黑烟。阿强此时已经满头大汗，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老李，声音发颤地问："那后来呢？你看见她了吗？"
” 老李嘿嘿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后来？后来我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钟表店，一晚上没敢合眼。我跟你说天一早，我去回音巷看，那棵老槐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鞋留下的痕迹。再后来，我听说那个穿红衣的女人死了，是被她的丈夫推下河的，因为她嫌穷，买不起新鞋，只能穿旧鞋出门，结果被丈夫嫌弃，活活打死了。
” 老李把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的声响。“不过，最邪门的是，我跟你说天我去上班，发现我的师傅不见了。整个钟表店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把火，我替你点着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秒针，突然停在了十点一刻。” 老李讲完了，重新拿起烟斗，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将他的脸笼罩其中。
店里安静得可怕。阿强张着嘴，嘴巴张得老大，愣是没合上，脸色变得煞白。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心里直打鼓。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发毛。老李讲得绘声绘色，但那种真实存在的压迫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阿强咽了口唾沫，想用几句玩笑话掩饰心里的恐惧，“老李，这故事编得也太像真的了吧？现在哪还有这种事啊，都是迷信。”老李只是静静地看着烟雾渐渐散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信不信由你。不过，说起来，那晚之后，我确实再没在晚上去过回音巷。”
阿强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说：“吓死我了，老李，你这是要把我吓出心脏病啊。雨势似乎减弱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说着，他抓起手机，转身就往门口冲去。
他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老李突然开口了。“你鞋带松了啊，小伙子。”阿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这一瞬间，我正好看见老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张诡异的微笑。而阿强低头的瞬间，我居然发现，他脚上那只鞋怎么突然变成脏兮兮的红底鞋了呢？
阿强突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发出一声尖叫，连门把手都没碰到，转身就往店里冲。慌乱中撞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很大声响。我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望向老李。老李依然坐在高脚凳上，紫铜烟斗冒着青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老李，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老李抬起头，眼神深邃，轻轻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故事讲完了，戏也演完了。至于他看到了什么，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说完，他拿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对着门口方向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中盘旋，渐渐凝成一双红绣鞋的形状，最终消散在黑暗中。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窗外的雨停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永远都停不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