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天刚擦黑,风还带着秋末的凉意,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钻出来,像谁在轻轻拍打窗棂。我跟着表哥去他家老宅翻东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几间偏房要拆了,得把能拿的都搬走。表哥是那种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却总透着点神秘的人,他总说:“老宅里东西多,人也多,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那时还小,只觉得老宅破得厉害,墙皮剥落,门框歪斜,院子里堆着半截破木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遗物。可表哥说,那不是破,是“活”的。
他说,这地方真是个迷,人进去后很容易“迷路”,走着走着,墙壁似乎会自己动,门也会突然关上,有时会发现自己原地打转,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我忍不住问:“这难道是‘鬼打墙’?”他笑着反驳,眼睛盯着墙角那块发黑的砖头说:“不是‘鬼打墙’,这叫‘回音路’。你每走一步,它就会回应你一步。”
你回头,它就朝你望了一眼。我忍不住笑了,心里想,这不就是老人们说的“鬼打墙”吗?表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走吧,别怕,我陪你。”于是,我跟着他走进了老宅的东厢房。那扇门是木头做的,门轴已经生锈得发红,轻轻一推,吱呀一声,仿佛在低声呻吟。
屋子里寒气逼人,墙角处有发霉的斑点,仿佛干涸的血迹。地上铺着旧席子,灰尘遍布,中间随意搭着一块破布,歪歪扭扭,像是谁遗忘的披风。表哥严肃道:“别动,听我的。”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感到一丝不安。他让我从门边的台阶走下来,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继续往里走。
路是斜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我踩着湿泥往前走,脚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大概三十多步,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我怎么又回来了?"我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只有斑驳的墙。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继续向前走,不料墙壁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推它,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急忙扶住墙,抬头望去,墙角的砖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仿佛有萤火虫在缓缓爬行。表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听见了吗?”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你听见了?”我问道。“听见了,”他回答,“它在说‘你来了’。”我愣住了,这声音分明就是我刚才说的。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我说的“我怎么又回来了”,其实是我在墙里听到的,可我明明是刚走出来的。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似乎在发生变化。原本平坦的地面,现在却像是被什么拉长了,地面开始微微起伏,仿佛有东西在下面缓缓呼吸。我抬头望去,墙上的灰斑竟然在动,它们缓缓蠕动,就像活物一样,又像是在有节奏地呼吸。"别怕,"表哥说,"你不是那种会走错路的人。但你也是那种能听见它说话的人。
” 我忍不住问:“它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等你走完这条路,你就知道。” 我继续往前,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冷,墙上的影子开始扭曲,像人影,又像门框。我忽然看见墙角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女人,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在灰里微微发亮。我吓得后退一步,可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在泥地上。
我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原地,那堵墙、那扇门都和刚才一模一样,我好像根本没走远。我抬头,看见表哥正站在门口,他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我说话。“你回来了?”他问道。我刚想开口问“我怎么又回来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你也是在这里等我?”
” 他点点头,轻轻笑了:“是啊,我等了二十年。” 我愣住。“二十年前,”他缓缓说,“我也是这样进来的。那天,我母亲病重,我带她来老宅找药。可药在哪儿?
我走着走着,好像找不到。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墙在动,门在关。我赶紧转身,母亲真的不见了,只剩下一封信。信上说她走之前听见了墙在说话,"你走错了,别回头"。我听得心头一震。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真的墙,而是母亲留下的意识。
她怕我走丢,怕我忘了她,所以她用声音、用回音,把她的存在,藏在了这墙里。
“所以,”我小声地说,“鬼打墙,不是鬼,是人留下的记忆?”
表哥点点头,轻轻地说:“你每走一步,墙都在回应你。回头看看,它就看你一眼;说话时,它就回你一句。它不是吓唬你,而是在提醒你:你来过,你记得,你没有走远。”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鬼,是母亲在等我。我慢慢站起身,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墙角的灰斑。指尖触到的,是潮湿的凉意,像眼泪。"妈……"我轻声说。墙内寂静无声,却仿佛有声音从缝隙中飘来。
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看着表哥轻轻递给我一块旧布,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破旧的布角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我接过布,心里忽然明白了,原来啊,鬼打墙不是害怕的问题,而是记忆的问题。是人走失时,记忆在墙里回响,是思念在砖缝里生长,是爱,就藏在了最深的角落。
我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老宅。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风声很大,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我回头看了看那扇开着的门,墙角的灯光依然在晃动。心里不再害怕了。后来,表哥告诉我,他母亲走的那天,也是在老宅的东厢房,她说真的,是:"别回头,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记得。"
” 我后来再没进过那老宅,可每当我走在陌生的夜里,听见自己说“我怎么又回来了”,我就会知道—— 那不是鬼打墙,是记忆在低语。是爱,在墙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