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薇妮的逃婚之夜!

我记得那天的月亮格外亮,像被谁泼了半罐银粉在天上。我蹲在老宅后院的石榴树下,指甲缝里还沾着婚鞋的红绸带。父亲的咳嗽声从正房传来,混着母亲絮叨的"好歹是县令家的公子",让我想起七岁那年,他把我举过头顶说"薇妮要当大官家的媳妇"。"薇妮!"母亲的尖叫刺破夜色,我攥紧裙角往树后缩,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棵石榴树是祖父年轻时亲手栽下的,树干上至今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小时候总爱用小刀在上面刻下自己的身高,如今那些刻痕仿佛在嘲讽我。此刻,石榴树上结的果子比梅雨季还早,我却总是错过。父亲听到我这个不孝女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摔碎了青瓷茶盏,碎片在石板上迸出细小的火花。母亲的哭声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裹着无尽的委屈,轻轻抽泣着。

我突然想起昨夜,那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在祠堂外拦住我,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婚书,是半卷泛黄的《诗经》。"薇妮,你该去见见你表哥。"他说话时睫毛在月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他刚从京城回来,说要带你看真正的星空。"我至今记得他指尖划过我手腕的温度,比父亲书房里的紫檀木更暖。可当晨光染红窗棂时,我却在绣房里看见了那封婚书,墨迹未干的"薇"字被朱砂重重圈起。

逃婚的路比想象中艰难。我偷了母亲缝的锦缎裙,裹着薄荷味的凉鞋往城外走。路过县衙时,我听见衙役们议论着"八月薇妮",说她家要迎娶"京城来的贵公子"。我攥着衣襟躲在槐树后,看他们用竹竿挑起的婚书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奏折。直到遇见那个卖糖人的老伯,他布满皱纹的手捏着铜铃铛,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这糖葫芦得趁热吃。"他递来一串山楂,糖衣在月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我咬破糖衣的瞬间,甜味全被泪水冲淡了。老伯突然说:"你这身打扮,倒真像我年轻时在戏台见过的逃婚女子。"那夜我睡在老伯的杂货铺里,听他讲起年轻时的往事。

他说当年也是为了逃离包办婚姻,带着一把铜铃铛闯到江南,结果在码头被追了三天三夜。"后来啊,"他笑着把铜铃铛往我手里塞,"我学会了用铃声换钱,也学会了在月光下数星星。" 我跟着他走了三天,直到看见远处的山峦像被揉皱的宣纸。老伯说要带我去见他妹妹,住在山那边的茶庄。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在祠堂外的青年,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山头守着望远镜,等我回来?

山里的雾气比城里浓得多,我踩着露水往茶庄走,忽然听见林间传来熟悉的琴声。那曲调和父亲书房里的古琴一模一样,却带着山野的清冽。我屏住呼吸,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卷《诗经》。"你终于来了。"他转身时,我注意到他左耳垂的玉坠,和我母亲的耳环一模一样。

原来他不是表哥,而是父亲的旧友,当年被指派来提亲的。我突然明白,那些在祠堂外的夜,他一直在等我逃走。后来我留在茶庄,学着老伯用铜铃铛换钱,也学着在月光下数星星。有时会想起那个在婚书上签字的青年,他后来去了京城,说要为我寻个更好的归宿。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不会回头。

现在每当我摇响铜铃铛,总会想起那个逃婚的夜晚。山间的月光依然明亮,像极了当年那个被父亲摔碎的茶盏,碎片里映出的,是永不褪色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