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花露水、柏油路被晒化后的味道,还有隔壁音像店放着的《吻别》。那时候的太阳毒辣得很,把整个老城区晒得泛起一层白晃晃的光,知了在梧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又莫名地躁动。说起来有意思,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怎么过也过不完,可转眼间,那个夏天就成了回不去的旧时光。而那个夏天,我的记忆里总是绕不开一个人,大家都叫她ytt桃桃。桃桃是住在巷子口那个杂货铺老板的女儿。
她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大眼睛明亮有神,眼角微微上挑,一笑起来脸颊就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是藏着蜜糖。她总爱穿大喇叭裤,裤脚宽得能扫过膝盖,脚上踩着厚底松糕鞋,走路带风,脚下的松糕鞋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那时候我刚上高中,放学后总喜欢去桃桃家的小卖部蹭冰棍吃。她家的小卖部虽然不大,但啥都有,从辣条、干脆面到印着港星头像的磁带,应有尽有。“哟,又来蹭吃蹭喝啦?
”桃桃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梳子,正对着镜子把头发烫成那个年代最流行的爆炸头。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冲我喊。我没好气地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别贫了,给我拿根老冰棍,要那种五毛钱的。” 桃桃从柜台下钻出来,顺手扔给我一根冰棍,冰凉的触感瞬间激得我打了个激灵。她一边照镜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冰棍都化了,快吃吧,不然糖水都要流到手上了。
” “你那店怎么还没关门?”我一边撕开包装纸,一边随口问道。桃桃的手顿了一下,镜子里那双大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就被她那标志性的笑容掩盖了。“快了,今天生意不好,隔壁下岗的刘大爷来坐了一会儿,我就忘了时间。” 九十年代的中期,整个城市都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下岗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了无数人的裤脚。刘大爷就是其中之一,他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那是响当当的铁饭碗,可一夜之间,工厂倒闭,他成了待业人员。桃桃她爸虽然还在开小卖部,但也总是愁眉苦脸的,毕竟在那个年代,做小本生意风险太大。“桃桃,你以后想干什么?”我咬了一口已经软趴趴的冰棍,含糊地问。
桃桃放下梳子,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街道上,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下班了,推着板车的菜贩子吆喝着,还有穿着西装革履、提着大哥大的人匆匆走过。“我想去广州。”桃桃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愣了一下,差点被冰棍噎住:“广州?
你去那儿干嘛?” “听说那边机会多,我表姐在那边开服装厂,说是能进厂打工,还能学做衣服。”桃桃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九十年代年轻人的野心和渴望,“我想去学做衣服,然后自己开个店,开个大大的店,不卖辣条了,卖那种漂亮的裙子。” 那时候的广州,对南方的小县城来说,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无数人怀揣着梦想,坐上绿皮火车,一头扎进那片热土里,希望能淘到金子。
“那你得攒钱啊。”我看着她,“这冰棍钱和辣条钱攒起来,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桃桃笑了,她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笨蛋,我又不是只靠卖冰棍赚钱。我打算把这儿盘出去,去广州前,我得把这身本事学到手。” 接下来的几个月,桃桃变得异常忙碌。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梳着五颜六色的发型,而是剪了一个清爽利落的短发,每天都在仓库里和布料打交道。她学会了如何识别布料的成分,掌握了裁剪和缝纫的技巧。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还学会了使用那台老式的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成了她每天最熟悉的背景音乐。我也会时不时地去帮她,看着她把一块块普通的布料,变成一件件漂亮的连衣裙。虽然她的手指被针扎破过无数次,但她从不抱怨,总是乐呵呵的。
1996年的秋天,台风“莎莉”登陆了。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像墨汁一样在头顶翻滚,狂风卷着枯叶和塑料袋在空中乱舞。街道上的路灯忽明忽暗,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桃桃,你还不回家吗?要下暴雨了。
”我站在她家的小卖部门口,焦急地看着她。桃桃正把这世界变化真快了几件做好的衣服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还有几件没装完,你帮我搬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俩一起把沉甸甸的编织袋搬到三轮车上。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天地仿佛被雨水连成一片。桃桃一声"快走!",推着三轮车冲进雨幕。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中,雨水顺着雨衣的帽子流下来,迷住了眼睛。风刮得脸生疼,三轮车在泥泞的路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桃桃,要不我们回去吧,东西重要,人更重要啊!”我大声喊道,声音瞬间被雨声吞没。桃桃没有回答,她死死地抓着车把,身体前倾,像是在和狂风搏斗。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紧盯着前方的路。终于在暴雨最猛烈的时候,我们冲到了桃桃家的小楼前。楼下的排水沟被堵住了,积水正疯狂往屋里灌。快!把东西搬上去!
桃桃把三轮车靠在墙角,随即冲进雨中开始搬运那些珍贵的布料和成衣。我和她一趟又一趟地把它们运上楼。雨水已经淹没了我们的脚踝,冰冷刺骨。当我们把最后一件衣服搬上楼,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雷声似乎减弱了一些。我们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房间里的灯很昏暗,空气中还带着点霉味,还有点像洗过衣服的香味。桃桃的帽子有点湿,她就脱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她转过身看着我,然后露出一个笑,笑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带点疲惫。她轻声说:‘喂,你知道吗?我有点害怕。’
” “怕什么?” “怕这雨下个不停,怕我的衣服湿了,怕我的梦想被淋湿。”桃桃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但我更怕,如果我不走,我就真的只能守着这个小卖部,过一辈子像刘大爷那样无聊的日子。”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长大了。那个曾经只会吹泡泡糖、梳爆炸头的女孩,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真实和坚强。
“桃桃,你一定要去。”我握住她湿漉漉的手,“你一定能成功的。” 桃桃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等我回来,我就带你看我做的裙子。
那天晚上,桃桃真的离开了。她带走了那把缝纫机和几件换洗的衣服,然后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桃桃。
老城区的街道真是年年换新颜,那些小卖部早就换完了新东家。那个总是梳着爆炸头、穿喇叭裤的女孩,就像一阵风似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事儿啊,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回老家办事,路过当年的老街,那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我停在街角的一家精品店门口。
店里的女装五花八门,款式和设计都非常讲究,品质上乘。一个穿着职业装、气质优雅的女士站在柜台后面,笑容满面地迎接着每一位顾客。我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望着她。相较于记忆中的样子,她显得更加成熟和稳重,眉宇间流露出更多的从容与自信。她的发型和着装都有了变化,但那双明亮而灵动的大眼睛,以及笑起来时脸颊边的酒窝,还是那么熟悉,就像是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一样。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她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吗变成了惊喜。她快步走过来,拉开玻璃门,走了出来。“是你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语气里透着不敢置信。"是我。"我笑了笑,眼眶有点发酸。我们站在热闹的街头,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我们聊了这三十年的变化,聊起当年那个台风夜,也聊了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她告诉我,她真的去了广州,从最底层的缝纫工做起,一点点学习,一点点积累。后来她自己开了厂,又开了店,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也吃过不少苦头。但她从未后悔过当初那个决定。“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小县城。”桃桃看着远处的车流,轻声说道,“我属于更广阔的世界。
告别时,桃桃送了我一件礼物。那是一条丝绸制成的围巾,颜色浅浅的紫色,上面绣着一朵小桃花。“送给你。”她将围巾轻轻系在我的脖子上,指尖拂过我的脸颊,“希望这朵桃花能带给你好运。”我轻轻抚摸着围巾,指尖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温度。
九十年代的风里,依然飘着桃桃的味道,那种夹杂着汗水、理想和勇气的味道。我转过身,朝着车站走去。夕阳西下,整个城市染成了一片金黄。风吹起我的衣角,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就像当年那个夏天,她穿着喇叭裤,踩着厚底鞋,在夕阳下奔跑的样子。我想,这就是九十年代的感觉吧。
那是属于我们的,回不去的,却永远闪耀着光芒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