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落在丝绸上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幽微,却又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时候我还在镇上读私塾,放学路上总爱经过那条蜿蜒的青石板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老旧的木楼,窗户总是关着,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偶尔飘出来的樟脑丸味道,混杂着丝线特有的清香,能飘出老远。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是阿莲住的地方,也是个绣娘。阿莲是个怪人,也是个神人。
说她怪,是她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守着绣架,像尊会呼吸的泥塑。说她神,是她绣的东西总让人心里发毛——那些静止的丝线,你盯着看久了,总觉得花鸟鱼虫在动,就连绣在屏风上的山水,都仿佛随着窗外的风起伏。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整个镇子都泡在湿漉漉的雾气里。就是这时候,刘老板来了。刘老板是镇上最大绸缎庄的掌柜,平日里最是高傲,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那天,他带着两个随从,大大方方地闯进了阿莲的小楼。我偶然路过,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刘老板紧握着一块墨绿色的缎子,脸色阴沉。他冷冷地对阿莲说:“这缎子我要了,我要你给我绣一幅《百鸟朝凤》。”阿莲头也不抬,专注地继续她的针线活,仿佛刘老板的话语对她毫无影响,只是她面前的风景。
“我不绣。”她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瓦片上。“你说什么?”刘老板愣了一下,把缎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绣架上的丝线乱颤,“这是镇上商会会长出的高价,三十两银子!你还要什么?
阿莲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深邃得像两潭古井,直直地盯着刘老板。刘老板见状,语气变得严厉,“你到底还绣不绣?”他逼近一步,威胁道:“如果不绣,这缎子我不要了,你以后也别想再接生意。”
我听说你那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 阿莲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匹墨绿色的缎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我看见的不是凤。”许久,她才缓缓说道,“我看见的是一只鸟。
刘老板听到这个想法,简直笑得前仰后合,摇着头说:“阿莲,你该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百鸟朝凤,凤是百鸟之王,你怎么能绣只鸟呢?这不是砸招牌吗?”阿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针,挑了一根金线,轻轻地刺入缎子。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又像是在告别久别的故人。接下来的几天,刘老板几乎天天来。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利诱,有时候则是暴怒。他摔碎过阿莲的茶杯,砸过她的针线笸箩,甚至叫人把那匹缎子死死抵在阿莲的胸口,逼她动针。但阿莲就像一块石头,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她绣活既快又慢,快速时,针尖在缎子上舞动,如同银光闪烁;缓慢时,她全神贯注于那一小块布料,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呼吸都显得谨慎。约定的日子,是个阴沉的下午,刘老板带着几名保镖,气势汹汹地出现了,本以为她会妥协,或者至少敷衍了事,但他显然低估了阿莲的决心。
然而,当他掀开那块墨绿色缎子的盖布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上面没有凤。只有一只鸟。一只孤零零的、通体雪白的鸟,正收拢着翅膀,栖息在一根枯枝上。那羽毛绣得极细,每一根都根根分明,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冷的光泽。
鸟的眼睛用红宝石般的丝线绣成,在雪白羽毛的映衬下,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令人心惊。刘老板声音颤抖,指着鸟,手指不停颤抖,问道:“我让你绣凤凰,你为什么绣鸟?”阿莲站起身,轻拍衣角上的灰尘,准备解释。
她的脸色发白,眼神却出奇地平静。“这就是凤。” “放屁!”刘老板气得直跺脚,“凤是百鸟之王,怎么可能是一只鸟?你这是在糟践我!”
我要你重绣!我觉得马上就要了!它不是普通的鸟。阿莲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它叫"离"。
它是为了找它的爱人,飞过千山万水,累死在路边的。” 刘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揪住阿莲的衣领,怒吼道:“你敢戏弄我?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烧了它!” 阿莲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老板,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她轻轻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在桌上。“你想要这幅画,拿去。”转过身,她望向窗外。雨停了,一缕阳光斜斜地透过云层,洒在绣架上。“你疯了?”
刘老板怔住了,他没料到阿莲会这么痛快地交出画。"画是死的,人是活的。"阿莲淡淡地说,"你把它拿回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着它,或许你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百鸟朝凤。"刘老板气得不行,一把抓起画,带着人冲出了小楼。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了阿莲一眼,眼神里仿佛要烧穿这间屋子。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站在门口,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阿莲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剪刀,对着阳光端详着。"阿莲姐……"我轻声叫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这阴冷的屋子瞬间温暖了起来。“你来了。”她说。“刘老板走了吗?”我问。
“走了。”阿莲放下剪刀,站起身来,“你回去吧,别告诉你爹娘我在这儿。” “那你呢?” 阿莲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边,取下那幅《离》图,轻轻展开。
阳光洒在画布上,那只孤鸟仿佛真的活了过来,翅膀微微颤动,随时都可能振翅飞走。我忍不住问:"阿莲姐,你为什么不肯绣凤?"大家说凤是吉祥的象征。阿莲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那只鸟的眼睛。她的指尖沾着一点血迹,那是刚才被针扎破的。
她轻声自问:“吉祥吗?活着,有时候不就是一种挣扎吗?凤鸟高高在上,受人朝拜,它真的快乐吗?”她抬头望向我,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光芒,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见闻与感悟。“我曾见过一只鸟,为了救它的伴侣,勇敢地冲进暴风雨中。”
它的羽毛被淋湿了,被树枝划破了,但它没有停。说实话,它虽然还活着,但飞不高了。它静静地待在笼子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直到生命的终点。这只就是我们笼中的凤。
我愣住了,看着那幅画,仿佛看到了一只在风雨中挣扎的鸟,它的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痛苦,但却充满了坚定。阿莲突然说道:“这幅画,我要送人。送谁呢?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莲轻轻地将画卷好,放进一个旧油纸包里。她走到门口,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布包。这个布包已经用了好久,上面补了好几个补丁。她挥了挥手,说:“雨停了,你该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些微驼,却走得很轻盈。她推开木门,走进了巷子里。外面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晕。阿莲没有回头,抱着那个油纸包,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就在她消失在拐角处之前,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我看见她怀里的油纸包微微张开了一点缝隙,露出了一角墨绿色的缎子。那只孤鸟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红宝石般的光芒,仿佛在这一刻,向这个世界投去了深情的一瞥。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阿莲。有人说她嫁人了,嫁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说她死了,死在了某个寒冷的冬夜;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镇上的人们为了排遣寂寞,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但我知道,她存在过。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有一幅画,一只孤鸟,和一个在雨季里独自刺绣的背影。每当雨季来临,听到那细密的针线声,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阳光洒在画上的样子,温暖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