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姬之痛丨她烧了三十七年,只为等一个人回来

我记得那天,是深秋的傍晚,天灰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枯叶和铁锈味。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看着巷子尽头那扇半开的木门——那扇门,已经关了三十七年。门后住着一个女人,我小时候叫她“鬼姬”。不是因为她真有鬼魂,而是因为她从不说话,只在夜里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相册,眼睛盯着墙上的老挂钟,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什么人。我那时才七岁,总爱偷偷溜到她家后院。

那是一片荒废的菜地,零星地种着几株枯死的白菜和野荆棘。我问奶奶:“奶奶,你在等什么人?”她合上相册,轻声说:“等的不是人,是时间。”当时我并不明白她的话,觉得像在说谜语。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等的是1987年冬天失踪的丈夫,一位木匠。

那年大雪封山,他背着工具箱去山里修一座老庙,再也没回来。村里人说他可能被山洪卷走,也有人说他进了山里某座废弃的古庙,成了“山鬼”。可鬼姬从不提这些,她只说:“他走前,说要回来,说要带我去看春天的桃花。” 她守了三十七年,从不离开那扇门,从不换衣服,从不吃饭,只在夜里翻看那本相册。相册里,是她和丈夫在山脚下拍的几张老照片:他穿着蓝布衣,笑着,手里举着一把木刻刀,背景是开满野花的坡地。

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等你看见桃花,我就回来了。” 十五岁那年,我在她家后院偶然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木牌,上面刻着“山神庙,不可入”。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我好奇地挖开土,竟发现一块小木板,上面写着:“若有人看见这字,说明春天来了,我回来了。”那一刻,我吓得不轻,心想:她难道疯了吗?

我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相册,笑容如风穿过枯枝般轻盈。她抬头望向天空,轻声说道:“桃花开了,他好像回来了。”我问她:“他真的回来了吗?”她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我没有回来,我只是终于明白,他并没有离去,只是走得太远,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又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相册轻轻合上,说:"他现在在庙里,每天夜里都会用木刻刀在墙上刻字。他说只要有人看见,他就会回来。"我当时不信,但后来真的听到了声音——不是风,不是虫,是木头在轻轻敲打墙壁,像有人在刻字。我悄悄去庙里,发现那座山神庙早已坍塌,只剩半堵墙,墙角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刻痕,和她相册里丈夫写的字一模一样。我问她:"你看见他了吗?"

” 她摇摇头,说:“我只看见他刻字的手,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他从不说话,只刻,只刻,直到春天来。”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等一个人,还是在等一个“记忆”?后来,我听说村里有老人说,每年春天,山里会飘来一阵木香,像旧木头烧过后的味道。那阵香,只在凌晨三点出现,持续三分钟,之后便消失无踪。

有人说是风,也有人说那是山魂,但每到香飘过的时候,我总能看到鬼姬窗边落下的一缕灰烬,就像她烧过的纸钱。可鬼姬从不烧纸钱,只是每年春天都会在窗台上放一包旧香,然后点燃。火苗很小,只维持短短三秒就熄灭了。她说:“他喜欢香的味道,说这样能记住那个味道。”我问她:“你这样烧了多久了?”

她望着窗外,轻声说:"三十七年。"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柔和,轻声说:"因为,他临终前说过,如果我等不到春天,就要烧掉所有的回忆,让他在火中重生。" 我愣住了,烧掉回忆?

这岂不是疯了吗?可她却平静地说:"我烧掉的不是回忆,是时间。我烧掉的是那些我记错了的、错过的,还有那些我以为他永远不回来的日子。每一次焚烧,都让我离他更近一步。虽然火焰是冰冷的,但它让我确信,他依然存在。"

我问她:"你现在还等他吗?"她笑了笑,眼角泛着泪光,说:"等他,其实是个错误。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回来。可我守了三十七年,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从未忘记他,也从未放弃过春天。"我忽然想起那年春天,你记得那次我看见桃花开在山脚吗?

那年,我才八岁。站在山坡上,望着满山遍野开得正艳的桃花,像一片燃烧的火焰,将整座山坡都染成了粉色。我兴奋地跑回家,告诉鬼姬:“桃花开了!”她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坡,突然笑了笑,说:“他回来了。”可是我心里明白,他其实并没有回来,但她似乎真的相信了。

我长大后成了一名乡村教师。每到春天,我就会带孩子们去山脚看桃花。我告诉他们,在那个山坡上,住着一位孤守老庙的女人。她很少说话,只是在夜晚翻看着相册,等待着某个人归来。孩子们总是好奇地问:"她真的等到过吗?"我告诉他们,等不到的,可她守了三十七年,火光里有她的声音,有她的爱,有她始终坚持的春天。

有一次,我路过她家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相册,轻轻翻着页。阳光斜斜地照在相册封面上,照片里那个男人笑得阳光灿烂。我走近,轻声问她:「你还在等吗?」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说:「我不等了。」

我记得,他临走时说要带我去看桃花。如今,我每天观赏桃花,就像他在我心中刻下永不褪色的印记。我问她:“你现在还觉得他回来了吗?”她微微一笑,回答说:“我已经燃烧了这么多年,但春天依旧如约而至。”那天,我看到她轻轻合上相册,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旧香,点燃了。

火苗很小,只持续燃烧了短短三秒,就像她每次所做的那样。一阵风吹来,灰烬轻轻飘起,落在她脚边,仿佛一封未寄出的情书。我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在等待某个人,而是在用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重新点燃一段被时间深埋的爱。她不是鬼,而是那个在时光尽头依然相信春天的人。后来,村里人常说起,那年的春天,山间真的飘来一阵淡淡的木香。

有人看见,一个穿蓝布衣的男人站在山神庙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木刻刀,望着山坡上的桃花,轻笑了一声。没人能确定他是否真实存在,可鬼姬家的窗边,那晚真的飘落了一片灰烬。后来我听说,她走的那天是2024年的春天。那天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相册,说:"我终于可以闭眼了。"她没说再见,也没提"他回来了"。

她轻轻合上相册,点燃一根香,火苗跳跃了三秒后缓缓熄灭。天知道,村里的孩子们注意到,她家的门轻轻关上了,里面空无一人。门后,那本相册依旧静静地放在桌上,翻开的一页,是她和丈夫在桃花树下的合影。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他没回来,但春天依旧如约而至。”

后来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小书店,书架上摆着一本旧相册,封面画着桃花,内页泛黄的纸页上写着:“若有人看见这本相册,请告诉他——我等了三十七年,不是为了等他回来,而是为了让他知道,我从未忘记他。” 每天晚上,我在店里点燃一盏小灯,像她生前那样点燃三秒香,风轻轻一吹,灰烬如细雨般飘落。我知道,她并未离去,只是将“等待”转化为了“铭记”。她将时间化作光芒,将回忆镌刻在春天里。

说起来有意思,我后来在书里写过一句话: “真正的鬼,不是活在夜里的人,而是那些在时间里,始终不肯放手的人。” 而鬼姬,就是那个不肯放手的人。她烧了三十七年,不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是为了让世界知道—— 有些爱,即使被时间埋葬, 也会在春天里,重新发芽。那天,我站在书店门口,阳光正好。我看见一个孩子踮着脚,指着窗边的相册问:“阿姨,她真的等到了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她等到了春天,春天,成了她最深的回响。”孩子听到后笑了,转身跑开了。微风轻拂,窗边的相册随风轻轻翻动,仿佛有人在低声诉说。那一刻,我忽然顿悟,她并非在等待某个人的归来,而是在等待自己能够真正相信春天的到来。而我,终于理解到,有些痛苦,并非源于失去,而是因为明知会失去,却依然选择将爱燃烧至尽,在时间的尽头静静熄灭。

——就像她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