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天色像被谁狠狠泼了一桶黑墨水。那年夏天,我刚从北方调到南方小城——云溪镇。这地方不大,街巷窄得走几步就得拐弯,连路灯都稀疏得像老奶奶家的旧毛线团,一扯就断。我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楼道里常年有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的地方,像被时间啃过一口。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叫“晨雾”。
每天清晨,总有人会在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说:“这天太黑了,我得喝点暖的。”这家小小的咖啡馆,只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和一台老式咖啡机,角落里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手电筒,虽然铜壳已经锈迹斑斑,灯头也歪了,但照得人心里特别踏实。我常常把它放在柜台边,说:“这玩意儿,能照亮人心里的光。”可那天晚上,它突然不见了,我找了柜台、抽屉,甚至后门的铁皮箱,都没能找到。
我坐在桌前,手心微微发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抓住。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仿佛无数小锤在敲打。突然间,我回想起那个夜晚十一点半,一个男孩突然闯入我的记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异样的光芒,不像是个孩子。
你有手电筒吗?他问。我愣了一下,说:“就在那里。”他点点头,说:“我借一下。”本来想拒绝,可他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我随手拿过手电筒递给他。他接过手电筒,一拧就亮了。突然,我想到,这孩子就像个被遗忘的古董,虽然破旧,却依然闪着光。我问他名字,他回答道:"林赫。"
我记得这个名字。后来我才明白,林赫是镇上的转校生,父母在外面打工,一个人住在学校,每天放学坐公交回家,常常在便利店买个热馒头,坐在镇上的台阶上看雨。他不说话,但总是在雨停后出现,有时带本书,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煮咖啡。我开始注意他。他喜欢在咖啡馆听老歌,尤其是那些带着沙哑嗓音的民谣。
他不唱,只是轻轻哼着,像是在和风铃做对话。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来这儿?’ 他抬头看我,说:‘因为他这里,有光啊。’ 我笑了,说:‘光?你是指咖啡的热气,还是灯啊?’
他摇头说:"不是。是有人愿意在黑夜里把灯打开。"我愣住了。后来我才明白,林赫家境不好,母亲早逝,父亲酗酒,他从小在亲戚家寄养,没人教他说话,也没人教他表达情绪。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把心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像雨后草叶上的露珠——透明却真实。
他从不抱怨,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墙角被遗忘的野草,既不争抢也不退缩,却在风雨中坚韧不拔。我们之间,虽然对话不多,但那种默契,就像雨后空气中淡淡的青草香,不显山露水,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直到那个暴雨之夜,他突然说:“我想走。”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解地问:“真的要走?”
"去哪儿?"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风:"我想去山里。听说山那边有座老庙,庙里有个铜铃,夜里会响,声音像在哭,像在说'有人记得我'。"我问:"你信吗?"他点头:"我不信神,但我相信,有些东西,是人心里的回响。"
我沉默了很久。那天之后,他再没出现过。我翻遍了镇上所有中学的记录,还问了几位老师,但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转学了,也有人说他跟着亲戚去了省外,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天真,以为一句“我需要光”就能将他带进我的生活。
那晚我收到一封信。信是用旧信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作业本。"巫哲,"信上写着,"我走了,但你给我的手电筒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把它放在山里那座庙的门前。我听见铜铃响了,和你当年说的一模一样——有人记得我。"
”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幅小图:一个男孩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个铜手电筒,光微微洒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条小河。我站在咖啡馆里,手心发烫。我翻出那台铜手电筒,锈迹斑斑,灯头歪了,可我把它重新拧紧,轻轻一按,灯亮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林赫不是“走了”,他只是把光,藏进了我生命里。后来,我常常在夜里打开那盏手电筒,照着墙角的旧照片,照着那本被翻烂的民谣集,照着那些我曾以为不会被记住的瞬间。
我甚至在咖啡馆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如果你在雨天路过,记得停下,看看有没有光。" 有人觉得我疯了。我只笑,不解释。直到去年冬天,一个穿蓝色校服的男孩又走进了"晨雾"。他没点单,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像当年的林赫。
我问:“你来干嘛?”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铜手电筒,灯头歪了,却依旧亮着。“我带了新的,”他说,“你给我的那盏,我保存了十年。” 我愣住了,他抬起头,眼睛像雨后湖面那样清澈明亮。
他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借你的手电筒,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原来有人愿意为我点亮一盏灯。”这一刻,我的鼻子不禁有些酸楚。我接过手电筒,轻轻一拧,灯光亮了起来,洒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细雨,缓缓落下。
我抬头看着他,叫道:"你回来了!"他笑着点点头,笑声轻得像是从林间飘过,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摸。从那天起,他成了我最常见到的客人。他渐渐不怎么说话了,总是在角落里静静地听我煮咖啡,听我讲那些我熟悉的老故事。有时候,他会突然说:"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总觉得世界是黑的,直到有人给我点亮了一盏灯。我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那盏灯从来都是别人为我点亮的。是林赫,用他默默的光,照亮了我最黑暗的角落。后来听说,山里的老庙确实有铜铃,每到深夜就会轻轻响一声,就像有人在低声说:"有人记得我。"
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只要还在“晨雾”里煮咖啡,只要还在夜里打开那盏铜手电筒,那盏光,就不会熄灭。它会照见一个孩子,照见一个雨夜,照见一段被遗忘的温柔。我记得那天,雨停了,我却记住了那天的情景。
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亮起,像星星落在了地上。一个男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电筒,灯光微弱,却稳稳地照着前方。我忽然笑了。我知道,他不是来“借”光的。他是来,把光,还给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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