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的那台自动售货机总是吞钱。那是大三那年的一个周二晚上,我正试图从里面弄出一瓶冰镇可乐,三个女孩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走了过来。左边是林,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眼镜片反着冷光;右边是陈,穿着破洞牛仔裤,染着挑染的头发,背着滑板,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而正前方的小雅,推着自行车,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草莓,笑眯眯地看着我卡在投币口的硬币。我们就这样在自动售货机前汇合了。空气里混杂着夏夜的燥热、陈身上的薄荷烟草味,还有小雅草莓的甜香。
说到这儿,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就像一台不听话的自动售货机,谁也说不清。林同学是系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很好;陈同学是隔壁摇滚社的活跃分子,音乐才华横溢;小雅是那种安静文静的文艺女青年,总是坐在角落画画,虽然话不多,但画得挺好看;而我呢,则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普通男生,既不敢得罪学霸,又想跟着坏女孩疯一把,真是左右为难。说来有趣的是,我们这帮人从没因为那台自动售货机而走得太近,可命运这东西就是爱开玩笑,喜欢搞点莫名其妙的团建活动。那时候,我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对未来感到迷茫。是该继续考研深造,还是先找份工作养家糊口?就像在人生的大十字路口,我们谁也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每天六点,林总总是在楼下喊我起床背单词,陈则拉着我去通宵KTV,小雅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给每个人画速写。后来,我听到有人在喊:“喂,别发呆了,可乐还没出来呢。”陈一脚踢在售货机上,结果都快喝不到了,“哐当”一声巨响。陈踢掉售货机后说:“别踢,这机器坏了半个月了,宿管阿姨正盯着呢。”我赶紧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打翻了。
小雅把草莓递过来:“吃草莓吧,刚洗的,很甜。” 我接过草莓,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种被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包围的日子,大概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故事的起因其实很平淡。大三下学期,学校组织去山区支教。
林因为成绩优异被选为队伍队长,陈嫌麻烦没去,小雅犹豫了很久后报了名。我也鬼使神差地报了名,想着能体验生活。你知道吗,我们四个人就这样组队,踏上了前往山区的长途大巴。一路上就是漫长的山路颠簸。山里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车厢里特别挤,林和陈坐在前面,我和小雅在后面。车坏在了半山腰的路中间。修车要等到明天早上,司机让我们在路边的一家小卖部将就一晚。那是一个只有几间破旧瓦房的小店,外面下着暴雨,雷声轰隆隆地响。店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个简陋的木凳,还有一个靠在墙边打盹儿的大爷。
"这破地方,怎么下这么大的雨。"陈裹紧冲锋衣,显得很烦躁。"别抱怨了,至少现在还没被淋湿。"林一边整理教案,一边淡淡地说。小雅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大家把伞撑开,这场雨不小。"
” 我接过伞,撑开。伞不大,三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挨着肩膀。林站在左边,陈站在右边,小雅在中间。我闻到了林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那是学校洗衣房特有的味道;陈身上有股潮湿的泥土味,那是自由的味道;小雅身上则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气。那一刻,雨声很大,雷声很近,但我却觉得异常的安静。
我们三个女孩挤在伞下,而我却意外地成了那个站在伞外的人,但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被一种温暖的安全感包裹着。“哎,你们说,等支教结束,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吗?”陈突然打破了沉默,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林停下了手里的笔,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当然能啊。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太唠叨。”
” 小雅笑了笑,把伞柄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关系呀,林姐虽然唠叨,但人很好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们。林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知道她脸红了;陈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小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星星。这就是我故事的高潮部分。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只有一个暴雨夜的破旧小卖部,一把折叠伞,和三个女孩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接下来的支教生活特别充实。每天早上林带我们在操场朗读,声音清脆悦耳;中午陈带我们去河边抓鱼,大家弄得满身泥浆;晚上小雅坐在灯下给我们画肖像,画完一张大家就笑作一团。我在这充满活力的氛围中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半个月。我帮林批改作业,帮陈生火做饭,帮小雅背画板。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但又像被宠坏的孩子一样自在。
那天是晴天,山里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哭。我们站在村口的老树下,小雅抱着画板,林背着行囊,陈踩着滑板。三人并排站着,风轻轻吹起她们的发梢,阳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脸上。林说,以后要常联系。
”陈拍了拍林的肩膀。“回去记得把论文写完。”林看着陈,眼神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不舍。“小雅,画册寄给我。”陈冲小雅挥挥手。
"好呀,到时候寄给你。"小雅笑着答应。她们都转过头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朋友的眼神,也不是同学的眼神,而是一种仿佛在告别什么的眼神。
“喂,你小子,回去好好读书,别老想着混日子。”陈把滑板往肩上一扛,大声说着,好像在掩饰什么。“知道了。”我挠了挠头,喉咙有点发堵。“还有,”林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遇到困难了,记得找我。”
我当然会找你,除了找你,找谁还能帮我改论文啊?我开玩笑地回应。小雅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给你的。" "什么呀?"我疑惑地接过。
小雅神秘地笑了笑,随后转身上了车。车子启动,扬起了一阵黄土。我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大巴车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信封,虽然轻盈,却感觉沉甸甸的,仿佛压在心头。
回到学校后,生活恢复了平静。林依然每天早读,陈依然通宵KTV,小雅依然画画。我们依然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自动售货机前买饮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陈,因为她身上那种野性的自由气息让我感到害怕;我开始努力迎合林,因为我不想失去她的帮助;我开始频繁地找小雅,因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放松下来。
那是在一个偶然的契机下,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她的画本,这本画本是她悄悄夹在书中的。当我轻轻翻动画本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暴雨肆虐的夜晚。画中,三个女孩挤在一把小伞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形成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水帘。而在水帘的另一端,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正带着温柔的笑容注视着她们。
画下方有一行小字:"那个夏天,我看见了最好的我们,和最好的你。"我怔住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原来那个暴雨夜,破旧小卖部里,那把小小的折叠伞下,一直有人默默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我。而她,早已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与迷茫。
我合上画本,冲出图书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我却觉得全身发冷。那天晚上,我给林发了条消息:"林,对不起,我不考研了,想工作。" 林回复得很慢,问:"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考那个研究所吗?"
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好吧,以后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吧。"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陈:"陈,下周的KTV,我就不去了。"
” 陈秒回:“哈?你小子终于开窍了?不去拉倒,老子自己去嗨。” 说真的,我给小雅发了一条信息:“小雅,我想见你。” 小雅回得很快:“好啊,老地方见。
” 老地方是学校后街的那家奶茶店。我提前到了,点了一杯奶茶,坐在窗边的位置。小雅来了。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更精神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
"你找我吗?"她坐下来,看着我。"小雅,那个信封里是什么?"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小雅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气。“这里面有一张车票和一张照片。”小雅轻声说道,“车票是去云南的,我计划去那里写生。照片……是那天晚上,在你帮我们修车时拍的。”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
我买了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还带了一张老式相机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我正在紧张地拧螺丝,满头大汗,完全投入地专注着。边上围坐着林、陈和小雅,她们都在笑得前仰后合。小雅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那天晚上,陈喝醉了,说喜欢上了你。"林也喝醉了,哭着说:"舍不得你走。"
我只是想画下那个瞬间。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原来,在这个三角关系里,总有人在默默守护,看着,记录着。“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终于问了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更喜欢她们。”小雅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柠檬水,“林能给你未来,陈能给你快乐。而我,只能给你画一幅画。”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不是这样的。
”我抓住小雅的手,她的手很凉,“林是很好的,但她太像姐姐了;陈是很好的,但她太像风了,抓不住。只有你,小雅,你是那个能让我停下来,看清楚自己是谁的人。” 小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个胆小鬼。”我苦笑了一下,“我怕选错了,怕辜负了谁。
所以我总是躲着。” “傻瓜。”小雅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其实我也怕。我怕我的喜欢,只是你的一个过渡。” 我们就这样在奶茶店里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我们只是像以前一样,聊着学校里的琐事,聊着未来的打算。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被彻底拉近了。
结果和电视剧里不一样,毕业后我们各自选了不同的方向。小雅去了云南,林去了北京,而我则留在本地开了家广告公司。我们偶尔会联系,也会在微信上开玩笑吐槽生活有多艰辛。陈发来她在酒吧的照片,配文是“今晚不醉不归”;林发来她升职的消息,还附了一张在长城上的自拍;小雅发来她在云南的风景照,画了几只飞鸟。
那个暴雨夜的回忆,自动售货机前的场景,信封里的车票,成了我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每当我独自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路边的自动售货机时,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三个女孩的面容。林,带着书卷气和坚定;陈,带着野性和不羁;小雅,则带着温柔和诗意。她们三个,像三面镜子,映照出我青春的不同侧面。
其实没有什么输赢对错,这只是一段关于成长、陪伴和爱的故事。前几天,我收到小雅的结婚请柬,新郎是那个曾经帮我修过车、画过速写的男生。照片里的她穿着纯白的婚纱,笑得特别灿烂。
新郎站在她身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我看着照片,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的电话。“喂,我要结婚了,你什么时候来喝喜酒?”电话那头传来陈爽朗的笑声。“我很快就到。”
”我说。挂断电话,我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微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夏天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向车站走去。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故事结束了,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就像那年的风,虽然吹过了,但留下的痕迹,永远都在。我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远处飞驰而过的公交车,突然想起小雅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风停了,但树还在。” 是的,树还在。而我们,也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