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蝉鸣声比往常更稠密。我蹲在老井边打水,水桶碰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井水凉得刺骨,我却觉得身上发烫,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攥着我的衣角。巷子口飘来槐花的甜香,混着远处晒谷场的稻草味,把整个村庄的夏天都酿成了酒。"小满,别光顾着发呆。
周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晒过太阳的暖意。他蹲在我身边,手背上的茧子蹭过我的手腕,像老树根在抚摸新发的嫩芽。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半块红砖,砖缝里还嵌着几粒槐花。这是你家的砖?我望着他泛红的指节,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他蹲在村口修篱笆时,也是这样攥着砖块。
那时他刚从建筑队回来,手指被水泥泡得发白,但始终坚持把每一块砖都砌得整整齐齐。"这是你家老屋的砖。"他把砖块递给我,"我爹说,这砖头是五十年前用稻草灰和糯米浆砌成的,比现在的水泥墙要结实得多。"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如果你想回去,我背你过去。"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才注意到袖口已经磨破了。
那年,他为了给我补习功课,每天天不亮就踏上村口那条石板路,裤脚上满是露水和泥浆。如今,他站在槐树下,夕阳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一条细长的绳子,将我和他紧紧相连。我问:“你妈呢?”他愣了片刻,转头望向村头的土坯房。
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像无数根银丝缠绕着老屋的瓦檐。"在晒谷场。"他轻声说,"她今天收了三担稻谷,说要给你蒸槐花糕。"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远山的影子在月光下晃动,像一尾游鱼。
他轻轻掀开蚊帐,把温热的槐花糕塞给我。"你妈说这是晒了三遍的槐花。"他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稻草和汗水的气味。后来我们总在黄昏时分相遇,他教我辨认石阶,说每块青石都有自己的纹路。
我教他用竹片在泥地上画小人,他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极了村庄的轮廓。没想到突然间下起了暴雨,他突然说要离开。"去城里打工?"我紧紧握住他的衣角,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青石板上。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山影在雨幕中晕染成灰蓝色的云。
"我爹说,咱们村的井水要干了。"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泡湿的纸,"老井眼里渗出的水越来越少,连井台上的青苔都枯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收拾行李的声音。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床头那块红砖,砖缝里还嵌着几粒干瘪的槐花。我突然想起他总说,老井的水是活的,能照见人心里的光。
可现在,连水都干涸了,那些光该去哪里找呢?五年后的清明,我回到老屋。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墙角的青苔却比从前更厚。老井早已干涸,井台上长出几丛野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我蹲在井边,突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称呼?"周远山的声音像从山里出来的一样,带着一丝沙哑。他手里攥着一束野菊,花瓣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我这才发现他鬓角染了霜,裤脚沾满泥浆。就像从前那样,总是把最脏的活儿留给自己。"回来啦?"
我望着他手背上的一些皱纹,突然想起那些年他教我辨认石阶的夜晚。那天晚上,他蹲在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石,放在手背上,上面布满了裂纹。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的绳子。
他忽然说:"老井的水到底还是干了,可我知道哪里还有活水。"他指向远处的山峦,"那片山坳里,我爹说有眼泉眼,能照见人心里的光。" 我望着他泛红的指节,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他转身时衣角带起的风。此刻山风掠过野菊,带着槐花的甜香。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明白有些光,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