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怪才魏文亮·那一嗓子,喊醒了冬日的天津卫

天津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硬气,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事儿了,冬天的天津卫,海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北风一吹,呼啸声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我记得那时候,魏文亮还是个半大孩子,住在南市那片老胡同里。

这孩子长得挺瘦的,瘦得像根干芦苇杆儿,但眼睛亮得能照得人直眨眼儿,透着一股儿机灵劲儿。魏文亮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码头工人,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见不得儿子整天吊儿郎当的。魏文亮可就迷上了相声,说起来有意思,他那对相声的痴迷是从模仿开始的。那时候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想听相声就得去茶馆。

魏文亮因为没钱买票,便趴在茶馆的窗户缝上往里看。那次,他见台上艺人模仿鸭子的叫声,既悲凉又滑稽,引得茶馆里的人笑得前俯后仰,甚至有人笑得连茶水都喷了出来。这一幕深深吸引了他,觉得远比念书有趣。回家后,他偷偷把父亲刚买的煤球倒进炉子,腾出一片空地,对着墙角的破镜子开始模仿。他模仿鸭子的叫声,“嘎——嘎——”,声音尖细,还带着颤抖。

父亲下班回家,刚一进门就见到儿子满脸煤灰,像个从煤堆里钻出来的“泥猴子”,正对着镜子模仿着什么。父亲见状,气得胡子直翘,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快举起来了。儿子魏文亮见势不妙,吓得连忙把烟袋锅子护在胸前,低声解释:“爹,这是学相声里的表演,我以后也要上台说相声。”父亲一听,气得火上浇油:“相声?”

那是下九流的事!整天耍嘴皮子!你好好读书,将来找个正经工作,别整天整这些没用的!”魏文亮梗着脖子反驳:“这有什么用?大家听得这么开心,这就是艺术!”

父子俩吵了一架,魏文亮还是悄悄溜了出去。他没去茶馆,反而溜达到南市那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段。那儿经常有撂地摊的艺人表演,虽然环境脏乱差,但对他来说却是块宝地。那天正赶上一位姓马的先生在撂地摊。马先生是当时天津卫有名的丑角,专长"学"和"逗"。

魏文亮就站在人群最外层,听得如痴如醉。马先生学那老太太走路,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杖,那声音苍老又拖沓;学那小孩哭闹,那哭声尖锐又委屈。魏文亮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里暗暗发誓:我也要学得这么像!从那天起,魏文亮就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在煤厂干活,晚上就在煤堆上练。

他学猫叫,学狗咬,学鸡下蛋,学驴拉磨。为了练好声音,他跑到河边学鸟叫,钻进树林学虎啸。那阵子邻居们常在半夜听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让大人们以为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到了冬天,马先生病倒了,临时找不到替手。摊主急得团团转,眼看就要散场了。

魏文亮站在人群里,心里直痒痒。他看见摊主急得直跺脚,就鼓起勇气走过去。"大爷,我来试试吧。"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坚定。摊主抬头一看,是个瘦弱的小孩子,迟疑了一下。

这可不能开玩笑,要是出了事,你承担得起责任吗?魏文亮挺了挺胸脯:"您就让我试试,要是真不行,您再让我走。"摊主咬了咬牙,把魏文亮抱上了那个半人高的板凳。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端着茶碗,等着看这个小孩出丑。魏文亮站在板凳上,风吹得他单薄的衣服轻轻飘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但他想起了马先生的声音,想起了那些让他心动的模仿。“今儿个,给大伙儿来个‘学’!”魏文亮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起初,没人理他。

但当他开始模仿时,气氛变了。他先学了一声驴叫。“咴儿——咴儿——”那声音粗犷、嘶哑,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台下的茶客们愣了一下,你知道吗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他又换了个调门,学起了小贩叫卖。

“切糕——切糕——!”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天津卫特有的那种市井气息。他一边叫卖,一边还做着切糕的动作,手舞足蹈,活脱脱一个卖切糕的胖老板。“豆汁儿——热乎的豆汁儿——!”他又换了一种声音,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股子酸腐味儿。

他一边吆喝一边挽着袖子,露出了肉,那神态动作简直像真的。都热闹起来了,都拿铜板往板凳上扔,有几个人还喊了起来:好!这孩子有灵性!

这叫卖声可真地道啊!魏文亮越说越有劲,他的脑子里完全没板凳、没人群,只有那些声音和动作。他像个小老太太一样学着过马路,颤颤巍巍地拿着破蒲扇;像个小小孩一样学着撒泼,躺在地上打滚,哭得撕心裂肺。这会儿,魏文亮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声音千变万化,高低起伏,尖尖俐俐,粗粗豪豪,样样都有。他能像照镜子一样照出一个人的声音,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仿佛潮水般涌来,许多茶客激动得站起身来,甚至有人激动得落泪。魏文亮站在板凳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父亲所说的“下九流”所蕴含的意义,这份成就感成为了他最自豪的资本。表演结束后,魏文亮从板凳上跳下来,腿脚都有些发软。他接过摊主递来的铜板,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能买几个烧饼。

他手里拿着烧饼,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边咬着烧饼,一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天津卫的街道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心里想着:"真有意思,我这辈子大概就和相声分不开了。"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远处茶馆的灯火依旧明亮,传来阵阵笑声。

魏文亮摸了摸自己的嗓子,感觉里面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相声之路,还在前面等着他。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对着那轮明月,轻轻学了一声猫叫。“喵——” 声音清脆,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好长时间,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