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沾着面粉的旧食谱书丨伦敦雨夜里的三代女人

伦敦的雨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慢条斯理地割开这座城市的灰暗面纱。雨滴落在泰晤士河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然后迅速被浑浊的水流吞没。我站在肯辛顿的一栋维多利亚式联排别墅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已经有些生锈的黄铜钥匙,抬头看了看那扇爬满常春藤的窗户。说起来有意思,这栋房子见证过太多故事,而我今天回来,只是为了找一本藏在阁楼夹层里的旧食谱书。那是祖母玛格丽特留下的。

那本沾着面粉的旧食谱书丨伦敦雨夜里的三代女人

记忆里,总能看到她穿着深绿色的粗花呢外套,戴着一条黑白格子围裙,手拿银色汤勺,在厨房里轻车熟路。那时我还很年轻,只觉得她的世界就是那个充满黄油香气和炖菜味道的小厨房。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屋里的空气有些陈旧,混合着樟脑丸和干玫瑰花瓣的味道。阳光透过斑驳的木格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跳起了舞。

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阁楼,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在一堆旧报纸和过季的羊毛衫中间,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印着“Mrs. Beeton's Book of Household Management”的字样,但边角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轻轻翻开泛黄的书页,上面用秀丽的钢笔字写着一行话:"给艾琳,愿你的生活像这烤饼一样香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得把火开小一点。"这是祖母留给母亲的信。思绪一下回到了1944年的伦敦东区。那时候的玛格丽特才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但战争改变了她的一切。祖母曾说过,那时候的伦敦,防空警报声比钟声还要准时。

每当夜幕降临,玛格丽特就会把我和哥哥强行塞进那个狭窄的防空洞里,自己却留在厨房。那时候的厨房没有现在的燃气灶,只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只巨大的黑铁锅。食物配给非常严格,土豆倒是够用,肉可就见鬼了。祖母一边往锅里倒着掺了木屑的劣质面粉,一边说:"只要火候到了,这东西就能吃。就像日子一样,看着苦,嚼着硬,但咽下去,肚子里就有劲了。"

那是祖母教给我的一门生活课。她做的“秘密炖菜”在当时伦敦东区可算是传奇,她总是用剩下的卷心菜、胡萝卜,甚至是捡来的土豆,切成块,加入一点盐,再加上省下的猪油,小火慢炖,直到天亮。有一次,外面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屋顶的瓦片都被震得哗哗作响。

玛格丽特一直很平静,她只是轻轻搂着我,把一块滚烫的土豆塞进我嘴里,轻声安慰道:"别怕,锅一烧着我们就不会饿。"那锅炖菜的味道,既带着恐惧又充满希望,成为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时间像雾一样,慢慢散去又慢慢聚集。转眼间,已经是1960年代,艾琳渐渐长大了。那时候的伦敦正值战后繁荣,到处回荡着摇滚乐的声响,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和迷你裙在街上 freely穿梭。

玛格丽特还在守着那家小面包店,但艾琳已经不想只围着围裙转了。那天晚上,我又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玛格丽特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捧着那本食谱书,眉头紧锁。艾琳站在壁炉前,穿着一件时髦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你不能走,艾琳。"

玛格丽特说话挺冷的,像是外面的风一样。艾琳想嫁人或者去学会计,这比去学艺术强多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吗?艾琳想学艺术,她想在巴黎住一段时间,呼吸新鲜空气,不是在面粉厂里待着。

” “新鲜空气?”玛格丽特猛地站起来,把那本食谱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就是你的新鲜空气?你的面包卖不出去,谁来养活你?难道要我一辈子伺候你吗?” 艾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退缩。

她转身拿起那本食谱书,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本食谱不是你的,妈。这是我的,我要带着它走。"说完这些话,艾琳轻轻推开门,走进了伦敦的夜色中。

到了葬礼那天,艾琳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手里还拿着那本爱看的食谱书。她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

“妈,你看,”艾琳对着墓碑轻声说,我学会烤饼,虽然火候总是掌握不好,但我尽力了。我合上旧书,阁楼里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抱着那本食谱书走下楼,来到厨房。厨房里还保留着玛格丽特当年的样子。那台老式的冰箱发出嗡嗡的声响,橱柜上依然摆着祖母那个银色的汤勺。

我想着今晚做个周日烤鸡,按照食谱上的步骤准备着。我先找到玛格丽特写的配方,然后拿出只新鲜的鸡,洗干净,抹上盐和胡椒粉。接着又塞了一些新鲜柠檬和一些迷迭香进去。烤箱温度调到180度,看着鸡肉在烤箱里慢慢变色,散发出阵阵香味。不一会儿,门铃就响起来了。

我推开门,迎接我的是母亲艾琳,她站在门口,头发已经斑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眸子依旧闪亮。艾琳走进屋里,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脸上带着微微的惊讶:“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笑着说:“我回来了,妈。”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瓶红酒。"我发现了这本食谱书。"艾琳走到厨房里,看着烤箱里的鸡,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你还记得这个菜谱?" "记得,祖母讲过很多次。"我给她倒了一杯红酒,"她说,只要火候到了,味道就不会差。"

” 艾琳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其实,那天晚上我并没有真的要走。”她轻声说,“我只是在气头上。我把食谱书带在身边,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上面写的都是家的味道。” 她走到我身边,看着烤箱里的鸡肉,突然说:“你知道吗?

我在巴黎的时候,经常做这道菜。虽然配料不一样,虽然火候总是掌握不好,但我总是试图模仿你祖母的味道。我画过很多画,画过塞纳河,画过埃菲尔铁塔,但我最想画的,还是这个厨房,还有那个在炉子前忙碌的背影。” 我愣住了,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原来,这三代女人的故事,从来不是关于逃离,而是关于传承。

玛格丽特通过食物保障了家人的基本生活,艾琳则通过食物找到了自己的价值,而我,则用食物将她们紧密相连。烤箱的计时器响起,我端出烤鸡,厨房瞬间被柠檬和迷迭香混合的烤肉香包围,这香气成了伦敦雨夜中最温暖的慰藉。我们围坐在餐桌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微弱地透进来些许光芒。

我们边吃着烤鸡,边喝着红酒,回忆起过去的往事。“说起来挺有意思的,”艾琳夹起一块鸡肉,笑道,“后来我才发现,那天晚上其实我没走远,只是在街角的电话亭给祖母打了个电话。她接了,没说什么,只是说‘饭做好了就回来’。然后我就回家了。”

” 我也笑了,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那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吃完饭,艾琳起身要走了。她穿上雨衣,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把这本食谱书留下吧。

”她说,“它属于这里。” “好。”我点点头。艾琳走出大门,走进了雨中。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关上门,把那本沾着面粉的旧食谱书放回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绵绵不绝的雨。伦敦的雨总是这样,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让人感觉心醉其中。我渐渐不再感到孤单。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有一本旧书,还有炖牛肉的香气,里面藏着三代女人的故事,正在缓缓流淌。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书架上的食谱书——一本泛黄的旧书——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换上雨靴,拿起一把伞,推开门,走进了伦敦的雨夜。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但我心里却是热热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烤鸡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是永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