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马的黄昏

那年我十四岁,刚转学进青藤中学。记得那天下午,我在操场边的槐树下捡了片枯叶,正准备往口袋里塞,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我抬头望去,只见操场中央站着个穿灰制服的老师,手里拎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还挂着条红布条。"林小满!"他的声音像块生锈的铁片刮过耳膜,"你又在偷懒?

三角马的黄昏

我攥着枯叶的手指猛地一缩,叶梗被掐断。那年春天,父亲因工伤瘫痪,母亲在医院当护工,我每天天不亮就偷偷溜出家门,带着半块冷馒头去学校。此刻我盯着老师腰间别着的铜哨,突然想起上周三的早读课。你看看你这作业本!老师把本子摔在水泥地上,字迹像狗啃的,连基本的汉字都认不全。

我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自己的字迹在晨光中变得扭曲。记得那天,我紧紧攥着作业本,指甲在纸页上划出细小的裂痕。直到老师收走了本子,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无声地抽泣。现在,我站在操场中央,看着老师打开那个铁皮箱子。箱子一打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奇怪的装置:三根铁杆组成一个三角形支架,每根铁杆顶端都系着一条皮带,中间的铁杆上还挂着一个小铜铃。

"这是新买的体罚工具,"老师用鞋尖踢了踢装置,"从今天起,谁要是作业没写完,就骑上它。"

" 我这才注意到,铁杆上布满细小的倒刺,像某种野兽的獠牙。"骑上去要保持平衡,"老师示范着把脚踩在铁杆上,"如果掉下来,就说明你不够努力。"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兴奋,仿佛在说一场游戏的规则。那天下午,我被罚骑上三角马。铁杆的温度透过裤腿传来,像烙铁般灼烧着大腿。

我咬紧嘴唇,看着影子在夕阳下扭曲变形。铜铃突然发出脆响,我整个人向前倾去,膝盖重重撞在铁杆上。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在水泥地上绽开暗红的花。老师的声音夹杂着远处的蝉鸣,说"下次要更用力些"。

我蜷缩在铁架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天晚上,我蜷在宿舍床铺上,摸着膝盖上的伤口,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小满,别怕,爸爸在看着你。"天早读,我带着皱巴巴的作业本走进教室。老师正用铜哨吹着调子,突然看见我,脸色骤变。"怎么,今天想偷懒?

他快步走来,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制服上的铜扣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夜母亲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别怕,我们都在等你。"那天的早读课,我第一次完整地写完作业。当老师开始收作业本时,我注意到他瞥了一眼我的手背——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昨夜在医院走廊摔倒留下的。我紧紧攥着手中的作业本,忽然觉得那根三角铁马的杆子上,或许也残留着某种温度。一周后,我偶然在操场边发现了一个空箱子。

打开的时候,发现里面躺着一个旧铜铃,上面刻着1997年。那天放学后,偷偷溜进器材室,发现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体罚记录”。最下面一行,我认出自己名字的日期,正是上周三。那天夜里,蹲在器材室角落,看着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突然,听见铁门吱呀一声。

"小满?"是班主任的声音,"你在这儿?"我慌忙站起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这是..." "这是父亲留下的。"我接过盒子,发现里面躺着个旧铜铃,铃舌上刻着"1997"。班主任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他当年也是这样,每天在操场罚站。

他顿了顿,后来告诉我,体罚只会让人忘记为什么而活。那之后,铁杆上留下了刻痕。我常常放学后去器材室,看着夕阳把铁杆染成金红色。有时我会把作业本放在上面,任由风吹过,直到天色渐暗。直到那个清晨,我看见老师拿着崭新的铜铃站在门口。

"这是给你的。"他把铜铃递给我,"你父亲留下的。"我接过铃铛,发现铃舌上刻着"1997"和"2023"。那天的风穿过铁杆,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又像生命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