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槐花刚开,整条街都飘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风一吹,花瓣就从树上轻轻飘落,像雪,又像旧时光里散落的信纸。那时候我还在城东头的中学读高二,每天放学后,都会绕道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树是老的,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谁用刀子刻的,又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风一吹,那些字就晃得像在动。我总喜欢坐在树根旁的青石板上,看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看卖冰棍的老张推着车从街角经过,冰棍杆上还挂着几根红绳,像极了小时候我母亲缝补衣服时用的线头。

最让我着迷的,是树下那个角落里的破旧木箱,盖子裂开,边角发黑,仿佛多年来一直被雨水浸泡。没有人知道这木箱的来历,有人说是谁家丢的,有人说是旧货铺的遗物,还有人说是林阿婆留的。我问她,她却只是笑,问我:“你小时候见过那封信吗?”那时的我并不理解,以为老人家只是在胡言乱语。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我远远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树下。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得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无数次。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封信,眼神中透着一丝期待,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我慢慢走近,他这才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将信递给我,轻声问道:"你...能看懂这封信吗?"他的声音沙哑,就像风吹过枯萎的草丛。
我轻轻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心里突然一紧。那封信不像普通的信,字迹工整,像是用钢笔写的,但却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颤抖。信是给一个叫"小满"的女孩的,日期是1978年6月12日,落款是"林阿伯"。我读着读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信里说,小满是林阿伯的亲孙女,七岁那年,她被送进了城里的孤儿院。
林阿伯当时已经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了,后来他病情加重,走路都不太方便了。他想让小满明白,她并不是被遗弃的,而是被“藏着”了。他害怕小满长大后会怀疑自己,害怕她会觉得自己不被爱,所以写了这封信,藏在了老槐树下,希望她有一天能找到它。后来,小满去了哪里呢?
我翻遍了县志、档案馆,连孤儿院的档案都没找到她的名字。后来去村口的祠堂问了林阿婆,她只说:"她后来嫁人了,去了南方,嫁了个姓陈的,后来生了个女儿,叫小雨。" 我愣住了。小雨?那不就是我妹妹的名字吗?
我妹妹小雨,今年才十七岁,刚考上大学,住在城西的公寓里,从不提家里事,也不说小时候的事。我曾问过她:“你小时候,有谁给你写过信吗?”她低头笑了,说:“没有啊,我哪知道有这种事。” 可我翻出那封信的背面,发现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封信,说明她还在等你。” 我愣在原地,风突然停了,槐花像雪一样安静地落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封信并不是写给小满的,而是写给我的。写给所有被遗忘的孩子们,写给那些在沉默中长大却始终记得自己曾被爱过的人。我拿着信回到了家。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反复读了三遍,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翻出了妹妹的旧相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她五岁,穿着蓝布裙,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朵槐花,笑得像春天一样灿烂。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曾问过她:"你为什么总喜欢在槐树下玩?"她回答:"因为树下有风,风里有妈妈的声音。"我这才明白,原来她一直记得。她并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林阿伯写在信里的。后来我带着那封信去了村里的小学,把信交给了校长。
校长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封信我们早有耳闻,但一直没人敢提。林阿伯是村里的老师,一生清贫,却在退休前默默记下了所有孩子的名字。他说有些孩子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但只要他们心里还留着光,就还有希望。" 我问:"那小满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 校长摇摇头:“我们查不到。但我知道,她一定活下来了。她只是,把信藏在了心里,像我们藏起所有不被听见的梦。”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老槐树下放一封信,每封信都写给一个孩子,写给一个被遗忘的人。我写:“你不是一个人,有人记得你。
”写:“风会带信,信会找到你。”写:“你小时候,有人为你写过信,只是你忘了。” 我妹妹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她次来我家,看到我放在书桌上的那封信,怔了一下,然后轻轻说:“哥,我小时候,也常在槐树下坐着,听风,听树叶沙沙响。我以为那是风在说话,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等我。
” 她没再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开始写信。她只是在那年冬天,把一张照片放进我书桌的抽屉里——照片上是她五岁,穿着蓝布裙,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朵槐花,笑得像春天。那年春天,我带着妹妹去老槐树下,我们坐在树根旁,我轻轻说:“你看,花又开了。” 她抬头,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风又吹起来了,槐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我们肩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封被风吹开又合上的信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故事,从来不是为了被听见才存在的。它们只是在等一个人,能真正读懂它,能真正相信它。后来,我常去老槐树下,不再只是坐着。我会在木箱里放一封信,写上一个孩子的名字,写上一句“你不是一个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老人,有时是陌生人,但他们都曾被遗忘,都曾被忽略。
我知道,这封信,不会被所有人读到。可只要有人在某个黄昏,坐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听见风里有声音,那声音,就是那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轻轻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那天,我次觉得,原来爱,可以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藏在风里,藏在花瓣里,藏在一封没人打开的信里。而它,从来不需要被传颂,只需要被看见。(全文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