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田埂上,不肯走…

我记得那天是七月十五,正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在大地上,连风都懒得吹。村东头的李家洼,稻田干得像被谁用铁耙子刮过一遍,泥巴裂成蛛网,一碰就碎。老人们说,这旱得不寻常,不是天热,是“旱魃”来了。旱魃?村里人都知道这个词,但没人敢说清楚。

她站在田埂上,不肯走…

小时候,我总是听奶奶讲那些古老的传说。其中有一段,说旱魃是上古时期被封印的女鬼,原本是黄帝的妃子。后来因为心生怨恨,被天庭惩罚,变成了风和火,游走人间,专找干旱的地方,吸走庄稼里的水,让人心慌慌的。可我那时候不相信。心想,这年头哪有鬼?不就是天不下雨,地不没水,人心慌慌的吗?可后来有一天,我亲眼看到了。

我父亲正在田里翻土,脚底踩在干裂的土里,就像踩在烧焦的炭上。他突然停下,指着远处的田埂说:“小满,你去看看那边,别走太远,也别回头。”我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田埂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脸上没有化妆,却有一双眼睛,像井底的水一样深邃,让人不敢直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根枯草,草尖朝天,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感到心跳加速,喉咙紧绷,双腿仿佛被钉住,动弹不得。我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地问道:“你是谁?”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应:“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十七天。”

”我愣住,“你不是说你从没见过太阳吗?” 她笑了,那笑容像风穿过枯草,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见过,可我看见的不是太阳,是土地在哭。” 我忽然想起奶奶讲的那晚,她坐在炕上,说:“旱魃不是鬼,是怨。怨得深,怨得久,地就干了。” 我问她:“你怨什么?

”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父亲身上,说:“我怨的是,我生在贫苦,死在荒年。我爹娘是种地的,一粒米都舍不得吃,说‘留着给后人’。可后人呢?后人饿死了,连坟头草都长不起来。” 我怔住了。

她接着说:"我是村西头李家的女儿。十五岁那年,村里遇上了大旱灾。我爹把家里最后一袋米给了村东头的灾民,自己却因饥饿倒下了。看着他咽气的那一刻,我不哭不闹,只是跪在田边,默默发誓:'如果我还能活,一定要让土地不再干涸,让天下雨。'可是天公不作美,天空依然烈日当头,土地还是龟裂开裂。我跪在田里,整整三天三夜。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在田里行走时,脚下的土地开始变红,像血迹,像火焰。"

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击倒。

"后来,我变成了旱魃。"

“她说,‘不是鬼,是土地的痛,是人的执念,化成了风,化成了火,化成了我。我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害人,是想告诉你们——地不会自己下雨,它要人去心疼它。’ 我突然觉得,她不是在说故事,而是在讲自己的经历。我问她:‘那你现在还能走吗?’ 她摇头说:‘走不了了。’

我一走,地就更干。我站在这儿,就像一根钉子,钉在田埂上,钉在人心上。你们种地的人,总说‘天要下雨’,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天不雨,是因为你们忘了地会疼?” 我低头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孩子,把水缸里的水倒进田里,说:“水是活的,它会哭。”后来那孩子病死了,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我终于明白了,水和地不是无情的,它们有感觉,会疼,会哭,会记住那些陪伴过它们的人。那天下午,父亲没有再去翻动土地,只是静静地坐在田头抽烟,烟头在风中一闪一闪,仿佛一粒小火星。我问他:“你相信吗?”

” 他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像铁灰,压得人喘不过气。“信不信,”他忽然说,“不重要。关键是,你有没有在地里蹲过,有没有在夜里听它呼吸。”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来啊,村里人开始慢慢变了。有人在田边种了几棵小树,说:“树会吸水,会养土。”有人在田头搭了个小棚,在夜里点上灯,说:“灯是心,心亮了,天就亮了。”还有人开始轮流守田,说:“谁守着,谁就记得地在疼。”说来真的,年春天来了,雨也来了。不是突然下起来的,是一点一点渗透过来的,像有人在地底下轻轻敲鼓,敲了整整三个月。雨水从天而降,不是哗啦啦的,而是细细的,像母亲在缝补一件旧衣。

那年,李家洼的稻子长得特别好,穗子沉甸甸的。我再去田埂上,她不见了。可我总能在风里听见她说话:“我站过,我哭过,我疼过。地记得。” 后来有人说她没死,只是走了,回了土地,变成了田里的一粒土,一滴露珠,还有一缕风。

有人这样说,每当夜里有人在田边蹲着,她就会轻声靠近,然后轻声说:"别怕,地还在疼。"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但我记得那天,我站在田埂上,风很大,阳光刺眼,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手里握着枯草,轻声说:"我在这儿等了三十七天。"我问她:"你在等谁?"她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等一场雨,等一个愿意蹲下来,听地说话的人。"

” 我那时候,你看啊次觉得,有些事,不是天在决定,是人决定的。后来我结婚了,搬去城里,孩子出生那年,我特意回了一趟老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蹲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响。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草叶,又像水滴落在瓦上。

“你来了吗?我抬头一看,没人。可我知道,她又来了。她站在槐树后面,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有点凌乱,手里还端着一根枯草。她笑着对你说:‘你终于学会了听地说话。’”

孩子那天特别认真地听我讲故事,我慢慢地说着。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女人站在田埂上,她不愿意离开。她说,她在等一场雨,等一个愿意蹲下来听地说话的人。

孩子问:"那她等到了吗?"我望着他,说:"等到了。她等到了,一个愿意蹲下来听他说话的人。"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可每到旱季,我总会在田边停下,看看地,听听风。

风里,有时会传来一句话,轻得像梦: “别怕,地还在疼。” 我记得那天,她站在田埂上,不肯走。她不是鬼,是人。是那些被遗忘的、被忽略的、被说“不重要”的土地之痛,终于被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