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吊扇吱呀作响的声音,像极了那年夏天怎么也停不下来的蝉鸣。我坐在小板凳上,屁股底下垫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唐诗三百首》,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墨汁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乎乎的脏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汁、汗水和陈旧木地板的味道。大姐大敏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凉意,却压不住她嘴里的念叨。“手腕子怎么又软了?

“你写的这个‘永’字,哪像永字啊?简直就像鸡爪子刨出来的坑。”大姐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划过我紧绷的神经。我咬着嘴唇,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大洞。那时候我才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却要被关在这三十平米的堂屋里练字,感觉比坐牢还难受。
姐,我轻声抱怨着手有点酸,心里盘算着用这招“苦肉计”来博取点同情。可王阿姨家的二狗子才比我大两岁,人家都能写春联了,你看看你,每天除了吃就是吃,都快成个小猪了。
大姐直接戳破了我的谎言,蒲扇"啪"地拍在我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仪式感。"重来!这回要是写不好,今晚的红烧肉就别指望了。"我正准备重新铺开宣纸,心里默默祈祷这次能写得像样点,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冰镇汽水味和廉价香水的热浪冲了进来,把屋里原本沉闷的空气搅得稀碎。"敏姐!"
敏姐!你听我说个事儿,真的太逗了!” 二姐二敏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玻璃瓶。她穿着一件当时最流行的喇叭裤,头发烫成了那个年代最时髦的“爆炸头”,脸上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坏笑。大姐皱起眉头,转过身,眼神像两把冰锥子:“二敏,你干什么去了?
已经几点了?怎么还没收拾好?二敏根本没搭理大姐的责问,径直走到我跟前,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毛笔,随手扔在桌上,接着从兜里拿出一瓶冰镇汽水塞给我。“弟弟,快喝!这是我从小卖部偷的,趁老板娘去厕所的工夫顺出来的,快点儿!”
二敏轻声细语,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轻声说道:“喝了它,你就自由了。”我紧紧握住那冰凉的玻璃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手心滑落,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偷偷瞥了一眼大姐,只见她正瞪着二敏,手中的蒲扇摇得飞快。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举起瓶子,轻声说道:“姐,我渴了。”
大姐急匆匆地走过来,几步就到了我身边,伸手要抢我手里的汽水瓶,大声喊道:“你这么小,喝什么汽水!喝出事来我可不负责!”我赶紧喊道:“敏姐,你干什么呀?”
二敏反应挺快的,一把护住我的水瓶,自己往后缩了缩,像只护食的小狗样,"弟好不容易才渴一次,你就让他喝一口,喝一口怎么了?又不长肉!" 大姐这下可急了,"二敏!你给我站住!" 她挥舞着蒲扇,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天不务正业,头发染得跟个鸡窝似的,还带着你弟学坏!"
” “学坏?我这是带弟弟去见识世面!”二敏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怼回去,“你整天把他关屋里练字,他都快成木头人了。弟弟要是考不上大学,那是你的事;但他要是连快乐都没有,那才是我的罪过!” “你……”大姐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二敏的手都在抖,“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懂什么?
我其实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跟你妈一个样,整天瞎折腾。二敏也不甘示弱,直接提高音量,甚至带点哭腔,“我那确实是潇洒!”
你真是个老古董!要是弟弟真喜欢你,那他可真倒了八辈子霉。大姐气得满脸通红,手中的蒲扇重重地拍在桌上,气急败坏地要去抓二敏的头发,嘴里还叫嚷着:“你找死是不是!”二敏灵活地闪身躲开了,顺手抓起桌上的橘子,用力朝大姐扔去。
大姐眼疾手快地接住橘子,手一挥就扔回去了。“砰”的一声,橘子在墙上炸开,汁水溅得到处都是。气氛突然变得紧张,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躲在角落里,紧紧攥着那瓶汽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在这个时候,二敏突然转过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弟,别愣着了,现在是逃狱的时候!”
她猛地拉起我的手,力气之大让人咋舌。紧接着,身后传来大姐的喝斥:“站住!你敢带他走一个试试!”
“走就走!谁稀罕留在这儿遭罪!”二敏头也不回,拽着我冲出堂屋,一脚踹开后院的门。后院是一片废弃的菜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那片茂密的玉米地里。
二敏靠在玉米杆上,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一朵盛开的花。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汽水,拧开盖子,递给我:“来,为了自由干杯!”我接过汽水,猛灌了一大口,甜腻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那种畅快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我问她:“姐,你真不怕大姐责怪?”我抹掉嘴边的水渍。
二敏盘腿坐在地上,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脆面,递给我一半,一边说着:“骂就骂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接着解释说,敏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其实很关心你。你真被惯成小霸王了,她早该不管你了。我嚼着干脆面,看着二敏。午后的阳光透过玉米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那头“爆炸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生动。
她看起来那么傲娇,仿佛谁都比不上她。我问:“姐,你觉得以后会发生什么吗?”二敏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你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吧!你以后肯定比姐强,说不定还会比姐姐强很多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当画家或者老板吗?那我呢?还不是一样的!”
到时候,姐就赖上你了,我要住你的大别墅,天天吃大餐。” “真的?”我信以为真。“骗你是小狗!”二敏狠狠地咬了一口干脆面,腮帮子鼓鼓的,“不过在那之前,咱俩得先逃过这一劫。
就在我们准备好要离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大姐的喊声,虽然隔着玉米地,声音听起来并不清晰,但其中夹杂的焦急和愤怒还是让人能够感受到。二敏立刻收起了笑容,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她拉着我,迅速钻进了更密集的玉米地里,神秘兮兮地说:“走,带你去个秘密基地。”
我们翻过一道篱笆墙来到村口的小河边。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根下有个大水坑,那是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二敏一口气喝完了玻璃瓶里的汽水,把空瓶子扔进水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弟弟,其实大姐也不容易。她小时候家里穷,没机会上学,现在拼命想让你有个好前途。
她那是对你好,虽然方法不太对。我点点头,目光落在二敏的侧脸。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不再是那个爱闹腾的小太妹,倒像个温柔的大姐姐。我知道。但我喜欢画画,不喜欢写字。
” 二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那你就画。只要你想画,我就支持你。就算大姐不让你画,我也给你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一只大公鸡,线条粗犷,但那只公鸡却画得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打鸣一样。
"看,这是我画的。"二敏得意地扬起下巴,举起画给我看。我看着画,心里暖暖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二敏比大姐更懂我。那天下午,我们就待在河边,直到天色渐暗。
大姐估计是放弃了,或者气也消了。天快黑的时候,二敏才把我送回家。她让我从后门溜进去,自己则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去,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姐!你死哪去了!
二敏一进门就哭得伤心极了,那演技真是让人心疼。大姐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二敏,又看到我们站在她身后,一脸无辜的样子,气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锅铲都拿不稳了。“你们……你们居然敢离家出走?”她指着我们,手指颤抖着问,“你们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二敏吸了吸鼻子,拉住我的手往前走:"姐,别生气了。弟弟渴得受不了,我给他买了汽水。你看,他还给你带了礼物呢。" 说着,二敏从身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递到我面前。那是她刚才在河边画的公鸡。
大姐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画,眼神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画纸,又看了看二敏,看向我。“画画?”大姐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会画画?
我点点头,轻声说:"我想画我想画的东西。" 大姐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身进了厨房。"吃吧。"她说,语气缓和了许多,"今天有红烧肉。"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特别香,大家聊得挺开心。大姐没再提练字的事,二敏也没再提画画的事,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已经掉漆的方桌前,厨房里传来大姐忙碌的声音,二敏还悄悄给我夹肉。那一刻,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顿饭。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
大姐大敏真如她当年所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她不仅考上了大学,还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来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的头发不知何时变得花白,腰也微微佝偻,但她的目光依然坚定,依然那么爱操心。
二敏二敏没能成为大画家,早早辍了学,南下打工,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服装店。她嫁给了一个普通的人,过着平凡而琐碎的日子。她的发际线悄悄后移,身材也有些发福,但每当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里依然透着当年那种洒脱和狡黠。
前几天,我回到老家看望家人。那天是周末,阳光明媚,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挂着几串紫色的葡萄,看起来非常诱人。大姐正忙着给花浇水,二敏则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声细语地给外孙女讲着小猪佩奇的故事:“……接着,小猪佩奇跳进了泥坑,全身都湿透了……”她的声音温柔细腻,仿佛在哄孩子入睡。我悄悄走过去,轻声唤了她一声:“姐。”
大姐转过身,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回来啦?快进来,刚洗了葡萄,甜着呢。"二敏也睁开了眼,看到我,咧嘴笑了:"弟,回来啦?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又没好好吃饭?"我笑着坐到她们中间,拿起一颗葡萄咬了一口。
嗯,姐,二姐。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嗯,怎么了?说吧,是不是又缺钱了?大姐一边给我剥葡萄皮,一边随口问道。
“不是钱的事。”我摇摇头,看着大姐粗糙的手和二敏松弛的脸庞,“就是觉得,咱们姐弟三个,真好。” 大姐的手顿了一下,把剥好的葡萄放进我碗里,没说话,只是眼圈微微红了。二敏则吹了声口哨,假装不在意地说:“矫情什么,多吃葡萄。”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那台老吊扇还在吱呀作响,一股混合了墨水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姐还是那个大姐,依旧喜欢管着我,用那句“紧箍咒”给我吃苦受累;二敏还是那个二姐,依旧喜欢搞恶作剧,用那张“越狱计划”让我逃离这枯燥的生活。那个七岁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大了,而他原来的两位姐姐,也在岁月的痕迹里,渐渐变成了需要我守护的两位大人。我咬了一口葡萄,汁水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来。‘姐,二姐,’我低着头,‘我还要再吃一碗饭。’
”我说。大姐笑了,二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