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打在老戏台破烂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给一场迟到的葬礼伴奏。戏台早就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柱子孤零零地戳在泥地里,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死后的肋骨。我缩在戏台下的屋檐里,身上披着一件湿透的蓑衣,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着对面那个叫老李的皮影艺人。老李是个怪人,平时沉默寡言,只有在讲到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突然亮起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光。“你听说过十二张美人皮吗?

”老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摇了摇头。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一盒烟丝,慢条斯理地卷着。烟雾缭绕起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李磕了磕烟斗,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灭,“那时候镇上有个叫柳生的书生,长得一表人才,可惜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买灯油的钱都没有。柳生这人有个怪癖,不爱读圣贤书,就爱画画,尤其是画美人。” 老李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这漫天的雨幕,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柳生画的那些美人,简直比活人还像活人。他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嘴里念叨着:‘要是能娶个像画里那样的媳妇,这辈子就算死了也值了。
小翠,赵员外家的丫鬟,因为长得漂亮,被赵员外看中了,想要纳为妾,但她坚决不从,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说到这里,老李的声音低了下来,身子向前倾,靠近我低声说道:“柳生知道这事后,动了歪念头。他心想,既然得不到真人,就去画里找一个吧。”
说真的,他开始四处搜集奇药,据说有一种‘剥皮换骨’的偏方,能把人的魂魄封印在皮囊里。柳生是个读书人,胆子却大得吓人,他竟然真的弄到了那味药。” 我听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啊,柳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潜入了赵府的后花园。他找到了躲在假山后面的小翠。
小翠被吓了一跳,以为柳生是来找她麻烦的。但柳生并没有动手,只是把那包药粉撒到小翠身上,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老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动作又僵硬又诡异。小翠当时就觉得特别冷,像是掉进冰水里一样。她还未来得及尖叫,就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亮,就像涂了一层油。
紧接着,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拽了出来。等她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而那个‘柳生’,正抱着她那张光溜溜的皮,笑得前仰后合。”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蓑衣。“柳生把小翠的皮剥了下来,带回了家。他按照自己画的那十二张美人图,把小翠的皮精心地缝制、上色。
这可不是普通的缝补,那是真正的'画皮'。他在皮上画上了五官,画上了眉毛,甚至画上了眼睫毛。做完这所有,他往皮里吹了一口气,那皮竟然真的鼓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形。老李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在回味那个恐怖的场景。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柳生给这十二张皮起了名字,分别叫“黛玉葬花”、“贵妃醉酒”、“西施浣纱”等等。他关在屋里,每天对着这十二张皮说话,给它们梳理头,穿衣服。过了一段时间,这十二张皮好像有了灵性,到了晚上,它们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呢。可是,柳生发现,这十二张皮虽然美,却有个致命的缺点——它们需要“养”。它们需要吸食活人的精气,尤其是年轻人的精气。为了养活这十二张美人,柳生开始四处游荡,寻找那些长得漂亮、身体虚弱的女子。
老李的声音渐渐低了,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似的。"那家伙简直像魔鬼,把她们骗进屋子,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们。"镇上接连有人失踪,大家议论纷纷,说赵府后花园假山下挖出不少白骨。可没人敢深究,毕竟柳生如今在京城可是大人物,他的画技无人能及,那幅《十二美人图》更是价值连城。
每当夜深人静,柳生家的窗户总会透出柔和的粉红色光芒,伴随着女人的笑声,那是十二张皮在歌唱。我忍不住问:“结局呢?怎么会这样?”老李深吸一口烟,猛地吐出,烟雾瞬间笼罩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结果就是,柳生疯了。结果在那一夜,十二张皮突然全都张开嘴,尖叫起来,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柳生被吓得到处都是,手忙脚乱地抓起刀,想要砍碎这些皮。结果他一挥刀,怎么也砍不动,真是无奈。
老李做了个动作,双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着,怎么甩都甩不开。他比划着,似乎在描述一种奇怪的现象。十二张皮开始缓缓蠕动,仿佛有了生命,慢慢地从脚开始,一点点爬上柳生的身体,先是脚,接着是小腿,最后是大腿,一层层地包裹住他,直到整个身体都被紧紧裹住。柳生拼命挣扎,但挣扎得越厉害,皮裹得越紧。
他只能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听起来像是被勒住脖子的鸡。到了天早上,人们才发现柳生已经是个干尸,连一点血都没留下。皮都干得连剩下什么的都没有,只是一张干得发皱的皮。最吓人的是,那张皮上画满了十二个女人的脸,每一个都笑得美滋滋的。
老李讲完话,房间里安静得让人窒息。雨声依旧哗啦啦地响着。我注意到他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显然也累坏了,靠着墙角闭上了眼。"老李,那十二张皮呢?"
我轻声问道:"后来找到了吗?" 老李睁开眼,瞥了我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笑意。"确实找到了,就在那个戏台底下。" 我猛地站起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本能地望向戏台下方。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白骨,那些剥下的皮囊,还有十二双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根火柴,火柴轻轻一擦就着了。火苗很小,照在他脸上的皱纹上,显得格外显眼。火光还照在戏台下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我看到,在下面压着一个旧的木盒子。木盒子的灰尘落满了,但似乎在微微颤抖了一下,时间一久,这些东西就会慢慢变坏。
”老李吹灭了火柴,黑暗重新笼罩了所有。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阵细碎的笑声,像是丝绸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女人的低语,从那个盒子里传了出来,穿过雨幕,穿过岁月,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猛地捂住耳朵,拼命地往雨里跑,头也不敢回。我知道,我再也忘不了那个故事,也忘不了那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