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那只总在夜里叫的狗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街上的水龙头都结了冰,连我家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快被冻得发黄了。那时候我刚搬来城里,住进老王家隔壁那间窄小的平房,房子是砖瓦结构,墙皮掉得厉害,冬天一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脸。老王是街坊里最特别的人。他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上五点就出门,拎着个旧铁桶,去街角的菜市场买菜。他从不买肉,只买青菜、豆腐、萝卜,还总顺手带一袋玉米碴子。

老王和那只总在夜里叫的狗

他问为什么,他说:"狗吃这个比吃肉强。"我起初不信,觉得他疯了。狗吃玉米碴子?那不就是喂流浪狗的吗?可后来我看见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破旧的木头碗,碗里几粒玉米碴子,旁边蹲着条灰扑扑的狗,耳朵尖像被风刮过,尾巴总是低垂着,像在等什么。

那狗从不叫,从不跑,从不乱咬人。它只在夜里叫——不是狂吠,是轻轻的、像风穿过枯叶一样的“呜——呜——”,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只要一闭眼,就听见它在耳边回响。我问老王:“你养的狗,怎么不叫?它叫什么?” 老王笑了笑,说:“它不叫,是它在听。

它能听懂人心里想什么。我愣了一下。这话挺奇怪的,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你家狗是哪来的?"老王说:"是去年冬天在桥下捡到的。那天夜里下大雪,我路过桥洞,看见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在雪里哭。"

孩子发高烧,她没腿使唤,就蹲在桥洞边,把孩子裹在破棉袄里,自己却冻得直发抖。我问她去不去医院,她说没钱,孩子快没命了。我掏出口袋里的两块钱,给她买了点药,又熬了碗热粥。后来,我看见她抱着孩子走了,背影瘦得像根柴。

我回头,看见桥洞里有一只狗,浑身湿透,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我本想走,可它总是跟着我,总是叫。我后来才知道,它不是流浪狗,是那女人的孩子,她生下来就失明,狗是她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它叫‘小黑’,是她给它起的名字。” “那狗,是她养的?” “是。

她走前把小黑交给我。她说过,这狗会听人说话,能分清谁在疼谁在哭。它不叫是因为在等——等有人愿意听它说话。我听完心里一震。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轻得像风,像雪,像孩子梦里的呢喃。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老王家门口的台阶上,听那狗叫。它不叫得凶,也不叫得急,只是轻轻的,像在数着时间,又像在回忆什么。我开始觉得,它不是在叫,是在说话。有一天夜里,我听见它叫得特别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赶紧跑过去,发现它站在老王家的铁门边,尾巴高高翘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月亮。

我疑惑地问老王:“它在说什么呢?”老王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狗的头,低声道:“它好像在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她还在哭。’”这番话让我有些愣住。突然间,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个冬天,我曾在街角见过一个穿红围巾的女人,她手里提着一篮烤红薯,孤独地站在那里。

她常常坐在角落,怀里的孩子已经入睡,她自己却低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我问她是否愿意卖掉,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卖,我只在等一个人。”后来我才明白,她就是那个在桥洞边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最终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不过,我听说,在一个雨夜,她临走前把孩子交给了一位老妇人,并说道:“孩子以后会养一只狗,狗会听懂人的心。”

” 我突然明白了。那狗不是流浪狗,它是“听心”的狗。它不叫,是它在等——等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老王家门口,和它说话。

我讲述的是我童年时的一个故事。那年我父母吵架的时候,我一个人静静地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一回,我失恋之后,躲在厕所里哭得泪 eye 滴答。就在那个时刻,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又像风一样轻柔地灌进来。

那声音让我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天。奶奶走前总是坐在窗边看月亮,她说:"月亮是会说话的,它说人心里最深的痛,都藏在夜里。"我轻轻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声音又响亮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

它慢慢走到我脚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接着抬起头,望着月亮,轻轻叫了一声。我忽然觉得,它仿佛在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心里的痛,我都知道。" 老王那天晚上没说话,只是从屋里拿出一个旧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穿着红棉袄,女人脸上有泪,身后是桥洞,桥洞里,一只灰狗蹲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我奶奶,"老王说,"她也是这样,总在夜里听人说话。"

后来她走了,可她留下的,是那只狗。她说,狗是人心里最安静的耳朵。” 我看着照片,忽然明白,原来我们以为的“动物”,其实只是人类情感的投射。狗不是在叫,它是在听。它在听我们不敢说的痛,不敢哭的委屈,不敢承认的孤独。

后来,我搬走了。可每到冬天,我总会梦见那条狗,梦见它站在老王家门口,轻轻叫着,像在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有一年春天,我路过老王家,发现他家的门开着,院子里空了。我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几粒玉米碴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狗走了,可它没走远。

它飞到了月亮那里,说它终于听到了所有人的声音。我问它:“你真的听到了吗?”他点点头,告诉我它不仅听到了,还学会了说话。现在,它在天上,能听我们说话。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轻柔的风拂过,突然间,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风,像雪花飘落,又像孩子在梦中轻声细语。

我回头,看见月亮下,有一条灰狗,正轻轻叫着,像在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老王。可每到夜里,我总会听见那声音,轻轻的,像风,像雪,像一个老朋友在耳边说:“你心里的事,我都知道。” 说起来有意思,我后来在城里开了一家小书店,专门卖旧书。书架上,我放了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是灰狗的剪影,标题是《听心者:一只狗的夜话》。

书上全是空白,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字——“听”。有人问我是谁写的,我说:“是狗写的。每到夜晚,这只狗就会听着我们的对话,然后将这些声音带入风里。”后来,一位读者告诉我,她的儿子也曾养过一只狗。这只狗每到夜晚都会叫,声音轻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问医生,狗是不是有病,医生说:"没有,它只是在听。"后来她告诉我,她儿子说,那狗在夜里总在说:"妈妈,你心里的痛,我都知道。"我笑了笑。原来,我们以为的"动物",其实只是人类情感的镜子。它们不说话,只是在听。

它们不叫,只是在等——等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而那条狗,它从来不是流浪的,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所以,如果你在夜里听见狗叫,别急着赶它走。

也许,它只是在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心里的事,我都知道。” ——就像老王说的,狗不是在叫,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