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格外刺耳,我站在游泳池边的遮阳伞下,看着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水底的瓷砖格子在阳光下像被揉碎的玻璃,折射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我数着池边的栏杆,数到第七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你就是叶青?"声音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被太阳晒化的沥青。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正踮着脚往池子里探。她手里攥着个塑料水桶,水桶边缘沾着几片枯黄的荷叶。我这才注意到她右腿的石膏,从膝盖到脚踝的白色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赵芬,"我开口说,"你是来学游泳的?" "不是,"她把水桶往身后藏了藏,"我来给池子里的锦鲤喂食。"她说话时总盯着池水,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每天中午都来,它们总在那个位置游。"
" 我望着她僵硬的右腿,突然想起上周在社区公告栏看到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和眼前这个正在往池子里撒食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只是照片里她穿着校服,而此刻她裙摆下露出的石膏,像某种无声的告白。"你为什么不去医院?"我忍不住问。赵芬突然笑起来,笑声像被风吹散的蝉鸣。
"医院的护士说我这腿得等夏天结束才能拆石膏",她往池子里撒了把玉米粒,"可我听说夏天是锦鲤最爱的季节。"她弯腰时,我注意到她后颈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被利器划过的痕迹。从那天起,我总能在午后看到赵芬。她把水桶放在池边长椅上,用塑料勺子舀水喂鱼,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喂奶。有时她会突然停住,盯着池水发呆,直到我问她才说:"你看,它们游得比从前快了。"
一个暴雨的傍晚,我偶然发现她在偷偷拆掉石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医生说要再等两周,"她把右腿浸在池水里,水花溅到她的脸上,"但我感觉它们已经足够快了。" 这才让我明白她为何每天坚持来喂鱼。从那天起,那些锦鲤忽然成群结队地游动,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赵芬说那是鱼群在庆祝,可我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的康复欢呼。那个夏天结束时,游泳池的锦鲤已经长得比往年更大。赵芬的右腿恢复得不错,只是走路时总习惯性地把脚尖朝外。我们常坐在池边的长椅上,看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问。"当水族馆的饲养员,"她把玩着池边的浮标,"我想让每条鱼都找到自己的路。"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和池子里的锦鲤影子重叠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赵芬的右腿是五年前在山洪中救人的代价。那天她本该去参加高考,却在山路上遇到落水的村民。
她用唯一完好的右腿撑起身体,把半瓶矿泉水递给了那个昏迷的老人。而她自己,却在洪水里失去了左腿的知觉。现在每当我经过那个游泳池,总能看见锦鲤在阳光下闪烁的鳞片。它们游动的轨迹像某种古老的密码,而赵芬说那是鱼群在讲述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至于我,只是个偶然闯入这个故事的旁观者,却在某个暴雨突袭的傍晚,听见了最动人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