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的雨下得格外绵密,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雨帘把街道浇成一片模糊的灰。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牛奶香气漫过来,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同样阴雨绵绵的早晨。"小陈,你家的牛奶又洒了。"楼下的张婶敲着门,手里攥着半湿的纸巾。我这才发现厨房地板上确实有几滴牛奶,顺着瓷砖缝隙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这孩子,做事怎么这么马虎。她嘟囔着,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我的窗台上。我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天我发烧到39度,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却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睁开眼时,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爸说你小时候喝牛奶老是呛着,现在得悠着点。"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她正忙着擦锅,围裙上沾着面粉。"妈,我这不没事吗。"我刚想坐起来,就被妈妈按回了床上。她像往常一样用温热的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让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时,她都会这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光是那点钱,全都花光了。每天凌晨四点,母亲二话不说,就把晾干的棉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热气腾腾的保温桶里装着热牛奶。我天不亮就醒了,听见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声音,看见她在踮着脚尖灶台下忙碌的身影。蒸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我劝过她几句:“妈,您也歇会儿吧。”她却总是说:“你爸的手术费还差着呢,您别睡着了,您饿着可不行。”
那天晚上,我正睡得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外,邻居王叔抱着个纸箱站在楼道里,说他看见母亲在便利店门口犹豫,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后来我才明白,妈妈每天省下的买菜钱,都会偷偷存到便利店买打折的面包。她常说:"你爸的手术费是大数目,得省着花。"可她从不让我知道,每次回家,她都会把罐子里的硬币换成整张钞票,再悄悄塞进我的书包。
去年春节,我和母亲一起去城里看病。诊室里,医生看了CT片,说:"肺部有阴影,得再检查一下。"我攥着检查报告的手发抖,但看到母亲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咱们慢慢来。"她把报告折成纸船,放进水盆里,说要看着它漂向大海。现在每天清晨,我都会把热牛奶放在窗台上,就像母亲当年那样。
有时路过楼下的便利店,会看见张婶站在雨里,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纸巾。她总说:"这孩子,做事太粗心了。"可我知道,她是在替我母亲说这句话。昨夜又下雨,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锅里的牛奶咕嘟作响,蒸锅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早晨,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街道,手里攥着温热的牛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