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盯着一只乌龟看太久，它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回看你。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看透了时间流逝的厌倦，仿佛在说：“你急什么？太阳下山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但你还在原地。” 那天下午，我就在公园的角落里，盯着一只乌龟看了足足五分钟。那时候我是一条混血狗，身上有着像撒哈拉沙子一样的黄褐色斑点，肚皮上的毛因为常年流浪而变得稀疏。
我饿得受不了，那种饥饿感就像一把钝刀在胃里来回磨蹭，让我情不自禁地在那只乌龟面前抓了抓土。乌龟正缩在壳里，像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它的壳挺重的，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藏着一个古老的秘密。我凑近它，低声问道：“喂，家伙，你见过人类吗？”口水顺着嘴角滴落。乌龟动了动，把头探出来一点，绿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别装死，”我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了它的壳，“我听说人类身上有肉，虽然比不上那只叫‘大黄’的肥猫，但也比路边的烂泥好吃。” 乌龟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人类？我见过。他们走起路来咚咚响，手里拿着发光的棍子，把这个世界弄得乱七八糟。” “真的？
我的耳朵不由得竖了起来，"你是说，他们身上没有刺？" 乌龟慢悠悠地回答："没有刺，但他们身上有铁的味道。" 就在这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铁锈味，而是血腥味，那是猎食者的味道。
我回头，一只红狐狸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尾巴像扫帚一样扫过枯叶，发出沙沙声。它的眼睛绿得发亮，紧紧盯着那只乌龟。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一只狗，虽然流浪，但守护地盘的本能瞬间被激发。我立刻冲了过去，不是为了吃乌龟，而是要赶走这个入侵者。
“滚开！”我对着狐狸狂吠，声音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嘶哑。狐狸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它大概在想，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能有什么威胁？“你挡路了，小狗。
狐狸冷冷地回应道：“这是我的路。”我露出了挑衅的笑容，摆出了攻击的架势：“嘿，那你就来抓我试试吧。”
狐狸猛地一跃，尾巴在身后甩动。狐狸正要扑过来时，乌龟突然开口："往左边的铁轨走，它有腿，跑得快。"我愣住了，转头看向乌龟，又望向左边。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旧铁轨，延伸进灰蒙蒙的雾气里。
“你疯了吗？”我吼道，“那是条死路！”乌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如果跑不过，你就只能成为狐狸的晚餐。”我咬紧牙关，尽管心中充满了疑问，但生存的本能迫使我没有选择余地。
我猛然转身，向着铁轨的方向奔跑，爪子在枕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声呼啸着掠过耳边。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紧追不舍，显然是那只狐狸在追赶我。它比我更快，似乎深知那条路是死路一条，一心想要将我逼入绝境。“别回头！”
"乌龟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紧迫感，'快跳过去！'"我冲到了铁轨的尽头，眼前是一座断裂的桥面，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桥中间只有一些生锈的横梁连接着。我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逼近的狐狸。它停在桥头，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没路了，小狗。"
它冷笑了一声。我低头看了看那几根横梁，又看了看身后。我是一只狗，虽然我现在记不清那个孙子是谁了，但那种信任的感觉还在。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发力，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闭上了眼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我重重地落在了对面的枕木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身后传来了狐狸愤怒的咆哮声，它没有跳过来，它似乎知道那是死路，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逃走。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快要炸裂。我转过头，看向乌龟。
它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铁轨边，正慢悠悠地向我爬来。“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喘息着问，“我们又不熟。” 乌龟停了下来，把头缩进壳里，只留下一只眼睛看着我：“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跳过去。如果你跳不过去，我就只能看着你被吃掉，那样太无聊了。
"无聊？"我忍不住笑出声，但笑起来很勉强，"你这只老乌龟，真是个怪胎。" 乌龟慢悠悠地说："我叫老莫。以后叫我老莫就行。既然你救了我，咱以后就是朋友了。"
从那天起，老莫就开始跟着我，步伐缓慢，每天只能走几公里。为了适应它的节奏，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甚至偶尔得停下来等它。最初，我感到有些不耐烦，甚至有想丢下它的冲动，但每次回过头来，看到它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的烦躁便会莫名地消散。老莫非常聪明，它总能找到干净的水源，找到被人丢弃的半块面包，甚至能找到隐藏的野蜂窝。
它带我穿过茂密的森林，跨过湍急的小溪，走过荒凉的公路。“你知道吗？”有一天，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老莫看着天空说，“我见过很多狗。有的凶猛，有的温顺，有的忠诚，有的狡猾。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害怕死亡。
” “死亡很可怕吗？”我问。“不可怕，”老莫摇了摇头，“可怕的是没有意义地活着。你想想看，你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找，为了几块骨头拼命，这就是活着吗？” 我沉默了。
老莫的话如同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突然想起大黄那只肥猫，它每天被捧在手心里，享受着最好的罐头，躺在最柔软的沙发上。相比之下，我只能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在寒风中寻找一丝温暖。我低声说道：“也许吧，但至少我自由。” 自由？
老莫笑得像枯叶落地，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自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没有热乎的食物，生病了也没人照顾。你真觉得这样很好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时候正是深秋，寒风已经开始变得刺骨。
老莫的话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雪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我和老莫不得不寻找避难所。我们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候车室，那里虽然破旧，但至少有个屋顶。
挤在角落里，我把老莫护在中间，用身体围成一圈。头发干枯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蓬松。肚子还在叫，但看着老莫这个瘦小的身子，心里有点小满足。"冷不冷？"我轻声问。
老莫说，"不冷。"只要你在身边，就不会觉得冷。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或许我真的找到了某种意义。不是食物，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陪伴。但冬天往往并不那么温柔。
有一天晚上，暴风雪突然降临，狂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发出可怕的巨响。我感觉到老莫在发抖，它的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我……我好像动不了了。”老莫的声音变得很微弱。我心里一紧，赶紧用舌头舔舐它的壳，试图融化那些冰。
风太大了，我的力气也用不上了。"别怕，"我安慰自己，"我会想办法出去的。以前，我曾在雪地里挖过洞，也许可以把你带进去。"我试着站起来推门，但门却被冻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脸上，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不行……太远了……”我绝望地后退，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寒冷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慢慢扼杀我的意识。就在我快要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从远处的一扇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虽然微弱，但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老莫，看！”我指着那束光，“那是人类的地方。我们去那里！”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向那束光爬去。我的爪子被雪水浸湿，冻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
回忆起老莫的话，还有我们之间的那些约定，我艰难地穿越了覆盖着积雪的街道和冰冷的栏杆。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幻象。我看到大黄坐在窗台上，对我摇着尾巴；也看到了主人的孙子，他手里拿着一根骨头，笑着向我招呼。“我……我终于到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那段台阶，趴到了窗户下。
风雪似乎停了。从窗户透进来的暖气让我感到一阵暖意，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那个时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天哪！"
你看这是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我。我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是一只小狗！
好可怜啊。”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垫子上。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温馨的客厅。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老莫……老莫在哪里？“老莫！老莫！”我急切地叫着，想要站起来，但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别急，小狗。
”那个女人温柔地说，“我们会照顾你的。先喝点热水吧。” 她递给我一个碗，里面装着热腾腾的肉汤。我闻到了那股香味，这是我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我贪婪地喝着，喝得太多，呛了一下，但我不在乎。
喝水后，身体似乎暖和了些。我转头望向窗户，窗台上趴着一只乌龟。龟壳上结满冰碴，冻得动弹不得。我愣住了，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
"它……它是我的朋友。"我抽泣着说。她轻轻拾起乌龟，用毛巾把它包好，放进壁炉旁的保温盒里。"别担心，"她说，"乌龟生命力很强，应该没事的。"
看着那个保温盒，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我趴着，注视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窗外雪花纷飞，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流浪生涯终于画上了句号。我不再是那条饥饿且孤单的狗了。几天后，我缓缓苏醒。
我的腿上有一条石膏，身上盖着一条毛毯。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喂食，帮我擦洗身体。我的伤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可以慢慢站起来走路了。有一天，我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个保温盒。盒盖打开一条缝，一只绿色的小鸟探了出来。
是老莫！“你醒了？”老莫看着我，眼神依然那么平静。“你……你没事？”我激动地摇着尾巴。
“活过来了。”老莫说，“你这家伙，差点就把我冻死了。下次再敢乱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对不起，老莫。”我低下头，“我本来是想带你找个暖和的地方。
” “我知道。”老莫爬出了盒子，慢悠悠地走到我的鼻尖上，轻轻碰了碰，“谢谢你，小狗。” 我抬起头，看着老莫。它依然那么慢，那么老，但在我眼里，它比任何东西都珍贵。那个女人走了过来，看着我们，笑着说：“看来你们真的成了好朋友。
你醒了，咱们得谈谈你的事了。"我的事？"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你这只小狗，看起来好像没主人似的。"她问。
我摇了摇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了。”她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欢迎回家，小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老莫。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不再是流浪狗了，我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温暖的地方，还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朋友。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我的身上。我趴在那里，感受着这份温暖，心里充满了感激。老莫爬到了我的背上，像以前一样，把头缩进壳里。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壁炉边，躺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听着老莫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听着那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我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大鱼大肉，不是豪华别墅，而是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躲避风雨，有一群人愿意接纳你，还有一个老朋友，愿意陪你看夕阳西下。我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梦里，我不再是那只饥饿的流浪狗，而是一只快乐的家犬，带着老莫，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