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粉笔灰与水彩画…

窗外的蝉鸣声太吵了,吵得我连粉笔断掉的声音都听不见。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节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混合着粉笔灰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我站在讲台上,手里那截粉笔已经断了半截,正无力地垂在黑板槽里。就在我准备转身写下一个公式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坐在排靠窗位置的那个女孩。林晓晓。

那年夏天的粉笔灰与水彩画…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特别显眼。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校服,但袖口总是被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手正不安分地在课桌下摆弄着什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不像在翻书,倒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至于林晓晓,在我眼里一直是个不起眼的人。她的成绩中等,性格内向,上课从不举手,下课也总是独来独往。

她就像教室角落里的默默无闻的小绿植,一直安静地生长着。可今天我却毫无征兆地放下粉笔,走回了讲台。没想到竟然直接放下了粉笔。她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颤,像是烫伤一般,眼中满是惊恐,镜片后的神情略显羞涩。

她慌忙地把右手缩回桌肚,左手紧紧攥着那本摊开的语文书,书页都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老师,我……我没睡觉。"她声音很小,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我没说你睡觉。"我弯下腰,视线与她的视线平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只是想问问,你袖子里藏着什么?"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林晓晓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拿出来吧,晓晓。"我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恳求,"如果是违禁品,我帮你处理;如果是你的小秘密,我保证替你保密。"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袖口里缓缓拿出了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那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我……我只是在发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接过本子,翻开一页。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不是什么发呆时的涂鸦,那是一幅画。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下的光影斑驳陆离,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连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都画得细腻得让人心颤。紧接着是我觉得页、页……速写本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有食堂里打饭阿姨忙碌的背影,有走廊上奔跑时飞扬的衣角,还有黑板上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的样子。这些我司空见惯的场景,在她笔下竟然有了如此蓬勃的生命力。

她低着头,手在裙子下不安地抓着衣角,声音有些发抖:"老师,我画得不好。"她见我沉默,有些手足无措,又说了句:"我妈说,画画不能当饭吃,让我好好学理科,以后考个公务员,这样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上了。"我放下作业本,重新 handed it back to her. "晓晓,你知道吗?能捕捉到光影变化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我看着她,'你的画很有灵气,也充满了温度。别让那团火灭了。'"那天放学后,我没有让她回教室,而是带她去了学校的旧美术室。那里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和画架,空气中还飘着松节油的味道。"这里没人。"

我指着角落的一张桌子,对她说:“如果你想继续画画,就把门锁上,这样不会被别人发现。”林晓晓惊讶地望着我,眼中的恐慌渐渐转为感激。从那天起,我们之间有了个秘密。每天晚自习前,我假装去办公室做些杂事,其实是在美术室等着她。

她带着画笔和速写本过来,坐了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话题,比如梵高为什么要去掉耳毛,莫奈的睡莲为什么这么模糊,还有她为什么喜欢画画而不是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有一次,老师问她,你说说看,如果我以后一直画画,能靠这个活着吗?她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中,显得有点迷茫。

我靠在窗台上,凝视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照出世界的另一番面貌。我对晓晓说:“这个世界确实很复杂,但总有人愿意为美付出代价。”只要你画得足够好,就有选择的权利,可以去北京,去巴黎,去任何你梦想中的地方。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在纸上用力地画了一笔。

高三那年,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林晓晓的成绩并没有因为画画而突飞猛进,反而因为花在画画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成绩下滑了不少。班主任找过我谈话,语气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责备。“老陈,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偏科太严重了?再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叶,心中明白,林晓晓正经历着一场风暴,就像那棵“绿萝”一样。我平静地告诉自己,如果她这条路难走,我会尽力为她铺平。周末,我约了晓晓在江边的长椅见面。那天风很大,江面波涛汹涌,气势不凡。

林晓晓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显得有些单薄。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模考成绩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师,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她哭着问,“我妈把我的画笔都扔了,说如果我再画画,就把我赶出家门。”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她抽噎着问。“这是我的私房钱,还有我找关系帮你联系的一个画室。”我看着她,“晓晓,听我说。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终点。

"你喜欢画画的话,我支持你。不过这钱是借你的,以后要还。"她愣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这次不是绝望,而是被感动了。"老师,我……""别说话,"我打断她,"从今天开始,你专心画画。"

我答应帮你补习文化课,虽然不能保证你考取清华北大,但只要你能考上一个美术专业学校,我就算完成了任务。从那以后,林晓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总是低头、不敢看别人眼界的女孩,而是变得眼神坚定明亮,画画时专注得像一尊雕塑。而我,则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给她补数学和英语。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晴朗得让人吃惊。我们像两个并肩作战的伙伴,在题海中拼出一条生路。林晓晓走出考场时,脸上的轻松写得一清二楚。她跑过来,递给我一幅画。

画中,我站在讲台上,阳光中飞舞的粉笔灰,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一棵大树,庇护着树下那个小小的、正在画画的孩子。"老师,谢谢。"她笑着说,眼角还挂着泪花,"我考上了。"我接过画,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骄傲。我知道,这不仅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更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然而,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大学四年,我们联系得不多。她在北京,我在南方的一所中学教书。偶尔她会发一张照片给我,照片里的她穿着画家的马甲,站在画室里,自信地微笑着。毕业典礼那天,我收到了她的邀请函。

她要办个个人画展,名字叫《听见光》。我特意请了假,飞到了北京。画展在一个位于798艺术区的小画廊里举行。当我走进展厅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墙上挂满了她的画作。

有巨大的油画,描绘着城市的喧嚣与孤独;也有细腻的水彩,记录着生活的点滴温暖。每一幅画都充满了生命力,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在展厅的尽头,我看到了她。四年后,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气质沉稳而优雅。她正站在一幅名为《告别》的画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老师!”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扔下咖啡就向我跑来。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那是属于艺术家的味道。“你来了。

她松开我,微微一笑,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还以为你太忙,不会来了呢。”我望着她,微笑着反驳道:“怎么可能不来?这是你的人生重要时刻。”她拉着我走到一幅画前,指着画中那个穿旧西装、正给学生讲题的男人,“这是给你的。”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画中的男人正是我。

背景是那间熟悉的教室,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而那个小小的女孩正躲在角落里画画。“老师,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没有你当年的那句话,没有你帮我保住画笔,我可能早就淹没在题海里了。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发光。” “是你自己发光的,晓晓。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只是帮你擦亮了窗户。"画展结束后,我们在画廊外的台阶上坐下聊天。夜风吹过,带着北京特有的干燥和凉爽。"老师,我现在是一名自由插画师了。"她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像是在敬酒,"虽然赚得不多,但我很快乐。"

我点点头,回答道:“这就够了。”接着,我问道:“老师,以后……我还能叫你老师吗?”老师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无论你年龄多大,无论你成就多高,你永远都是我的学生。”

她绽放出了最明媚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风而去。晚风轻拂,吹落了一片枯黄的叶子,它在空中旋转着,缓缓飘落,最后静静地停在了我们的脚边。林晓晓轻轻伸出手,接住了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她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中,轻声说道:“走吧,老师。”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请你吃烤鸭,庆祝我的画展圆满成功,也庆祝……我的老师退休快乐。” 我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在路灯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岁月静好的陪伴。那个曾经躲在角落里的女孩,终于在这个夏天,找到了属于她的光。

我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身后是那座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廊,而前方,是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