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着社区中心斑驳的窗户，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心跳漏了一拍的声响。那是周五的下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老林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圣经》，就像攥着某种救命稻草。说起来有意思，老林以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怕的就是死气沉沉的课堂。可退休后，他偏偏迷上了在社区中心搞这种“圣经故事朗读会”。

起初，这事儿纯粹是他自娱自乐，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居然真有人来听。今天本来只有张大爷会来，张大爷是个退休的木匠，耳朵背，喜欢听那些关于建造和宽恕的故事。老林正准备念一段关于所罗门圣殿建造的段落，门被猛地推开了。一股冷风裹挟着雨丝卷了进来，打湿了老林放在桌上的讲义。“哎呀，这鬼天气！

她把伞上的水甩了甩，像只淋湿了的鸡一样冲了进来，环顾四周，直视着老林。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尽管头发有点凌乱地贴在脸上，妆容也有些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倔强和疲惫。老林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疲惫感，透着一股想要休息的冲动。 ‘有，随便坐。’ 她说。

”老林连忙站起来，想帮她把椅子挪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弄乱了桌上的书。女孩一屁股坐下，大口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雨水。“我叫小雅，在广告公司上班。刚才在楼下躲雨，听见里面有人念书，就上来了。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活动？

"读书会？" "算个读书会吧。"老林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退休了，就爱念书给大家听。要是你赶时间，我就不说了。" "不用，我们慢慢来。"

从纸巾盒里撕下一张，小雅使劲擤了擤鼻涕。"正好，我这儿有个大项目搞砸了，心情糟透了，找个地方发发呆。你们念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是《创世记》。"老林笑了笑，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那本厚书，"哦，是吗？讲的是世界是怎么来的。"

” “创世？”小雅撇了撇嘴，靠在椅背上，“太遥远了吧。那种几千年前的故事，能解决我现在的问题吗？我明天还要交方案，客户刚才在电话里骂了我两个小时，说我做的海报像垃圾。我觉得我现在比夏娃被蛇骗了还要蠢。

老林望着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麦克风调到合适高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社区中心回荡，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起初，神创造天地。"小雅原本闭着眼，听到这句，眼皮微颤了一下，还是睁开了眼。"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老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节奏感，仿佛在给雨声打着节拍。"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小雅："小姑娘，你觉得光是什么？"小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突然问到。"光？光就是……就是不被骂的时候？"

就是不用改方案的时候？或者是……那种不用去讨好别人的感觉？” “差不多吧。”老林点点头，“圣经里说，神看着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这就像咱们心里的开关，有时候亮堂，有时候灰暗。

这半个小时里，老林念得挺投入，小雅听得有点断断续续。一开始她还会时不时翻翻手机，不过渐渐地，她就不怎么看屏幕了。老林念到洪水泛滥，诺亚方舟，还有神和亚伯拉罕立约。这些古老的故事，经过老林那苍老的声音讲述，竟让人感觉特别治愈。后来呢？

小雅突然问：“诺亚方舟里全是动物，他们怎么上厕所呢？”老林笑着回答：“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圣经里没详细说明，不过我想在那种空间有限的环境里，大概只能‘随遇而安’了。”小雅听后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找到了共鸣：“随遇而安……我现在确实需要这样的态度。”

”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社区中心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哎哟！”小雅惊叫一声，椅子向后滑去。

老林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女孩嗯，身体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老林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没事吧？”女孩嗯，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小雅站稳了，有些慌乱地问道："停电了？这是怎么回事？" 老林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桌上的打火机，"滋啦"一声，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他划了几根火柴，才勉强把蜡烛点燃。

烛光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晃动。雨点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着，变得格外大。老林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真是“瞎了”。可老林觉得这样倒也罢了，反正这些日子他都习惯了。

小雅坐在黑暗中，凝视着跳动的烛火，语气变得柔和。“这样更真实，就好像神故意停下来，让我们喘口气。” 老林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面包，‘吃点吧？’他说，‘虽然硬了点，但能顶饿。’

” 小雅接过面包，咬了一口，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连面包都咽不下去。林老师，你说，如果神真的存在，他看到我这么失败，会怎么样？” “失败？”老林摇摇头，“圣经里可没说神喜欢成功的人。相反，神好像总喜欢选那些看起来最没用的人。

"比如？"老林点燃另一根蜡烛放在桌上，"雅各这人心思活络，爱耍小聪明。他偷了哥哥以扫的长子权，还骗了父亲，堪称十足的骗子。"

"神会喜欢这种人吗？"神确实没有惩罚他，反而赐福给他。老林的声音渐渐低沉，"最让人意外的是，有天夜里雅各独自在雅博渡口过河，遇到个陌生人。他们扭打在一起，一直持续到天亮。其实雅各的腿受了伤，却最终战胜了对方。"

” “赢了？”小雅瞪大了眼睛，“腿都瘸了还赢？” “是啊，那人说：‘天亮了，让我走吧。’雅各说：‘你不给我祝福，我就不让你走。’那人就给他改名叫以色列，意思是‘与神较力的人’。

老林看着烛光，好像看到了那个在夜色中挣扎的身影。小雅，你看，神不是来帮你把客户骂人的嘴堵上的，也不是来帮你把方案改得完美的。神是来和你摔跤的。他让你在痛苦里，在泥潭里，在那些不想面对的烂摊子里，死死抓住他不放。老林喃喃道：“抓住他……”小雅喃喃自语，手里的面包被捏得变了形。

"没错，就是要抓住他。不是因为你赢了，而是因为你没有放手。"老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在呓语，"你知道吗，痛苦有时候不是惩罚，而是神在和你摔跤。祂在看着你，看你是否能在绝望中，依然拥有那份想要活下去、想要变得更好的力气。" 社区中心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蜡烛燃烧时的噼啪声在回荡。

小雅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不知道是因为那块干硬的面包，还是因为老林刚才说的话。她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话里的情绪失控，想起客户那张愤怒的脸，想起自己躲在雨里时的委屈。那些愤怒和委屈，就像一团乱麻，让她理不清思绪。但此刻，在这黑暗中摇曳的烛光下，她突然觉得那团乱麻好像松开了一点。“老林……”小雅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雅各瘸了吗？”

” “瘸了，一辈子都瘸着。”老林回答，“但他从此以后，走路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了。” 小雅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她突然觉得，这面包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谢谢你。

"她轻声说，'你谢我什么呢？我又没帮你改方案啊。'老林自嘲地笑了笑，'谢谢你让我听这个故事。'"

”小雅抬起头，借着烛光看着老林，“还有谢谢你没让我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传来了车辆驶过的声音，接着，头顶的灯泡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啪”的一声，灯光重新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小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来电了！

老林开心地叫着，把蜡烛吹灭了。小雅揉了揉，房间重新亮了起来，感觉像是做了个梦。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轻声说："我得走走。"雨停了。

“你可以回去了。”老林一边收拾桌子上的书本，一边说，“下回再来听。”小雅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她转身看向老林。“林老师，那个……如果下次还停电，我还会来。”

” 老林愣了一下，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有些憨厚的笑容：“行啊，我给你留着蜡烛。” 小雅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真的轻了有些。她撑开伞，走进了夜色中。

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但她的步伐却显得轻松了许多。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收银员正无精打采地盯着电视，见到她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头，随口问道：“你要买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点了几样东西，然后对收银员说不用手机支付，她直接给她扫一下。她拿出手机，对着收银机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收银机两次提示音。

小雅看着收银机屏幕上显示的“支付成功”，突然笑出了声。她拿起收银员递过来的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清醒。她走出便利店，看着远处社区中心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她刚才待过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只是把伞往头顶抬了抬，大步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