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不是那种漫天飞舞、像棉花糖一样飘落的雪,而是那种沉甸甸、压着屋顶、把树梢都压弯了的雪。那天清晨,我蹲在老橡树下,看着白雪公主的画像——那幅画被挂在村口的木屋里,画里她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裙,发丝如银,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沉默。我那时才十岁,坐在门槛上,看着画里的她,突然觉得她不像童话里那种被诅咒的公主,倒像是个会说话的、活在森林边缘的谜。后来我才明白,那幅画其实不是真的画,是用雪堆出来的。

艾莉娅,村里人都叫她“白雪公主”,但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并不贴切。她是在森林边缘长大的孩子,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是一位常年在外的猎人,只留下她、一只名叫“灰尾”的老猫,还有一间老旧的小木屋。艾莉娅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她那双独特的眼睛——左眼像清晨的露水,闪烁着温暖的琥珀色光芒,右眼则深邃如深秋的湖水,呈现出迷人的深蓝。
村里人常说她能看穿风里的秘密,可没人知道她其实能听见森林的声音。树在说话,溪流在吟唱,连狐狸都会用尾巴轻轻碰她的肩膀,说"别怕,我们都在"。那年夏天暴雨夜,森林深处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村里的人都说那是不祥之音,可艾莉娅还是在雨中跑出去,循着声音找到一处被藤蔓缠绕的洞穴。洞里有个男孩蜷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皮肤泛着淡金色,宛如秋日麦田的色泽,而他的眼睛则是罕见的双色——一半紫,一半绿,仿佛晚霞洒在湖面。她抱起他,轻轻擦干他脸上的雨水。
男孩醒来时,没有说“我饿了”,而是看着艾莉娅,轻声说:“你的眼睛,就像那第七颗星星。”艾莉娅愣住了。她从未听过“第七颗星星”这个词。然而,她知道,那是指她小时候在梦中见过的一颗特殊的星,只有真正了解森林的人才能看见。于是,她把男孩带回家,藏在阁楼的木箱里。
村里人起初不信,说这孩子是“妖物的后代”,是巫师的诅咒。可艾莉娅坚持说:“他不是诅咒,他是‘混血’——是森林和人类之间,终于长出的一根藤。” 后来,男孩被取名为“洛伊”,“洛伊”是村里老猎人说的“来自远方的风”。他不会说话,但能用眼神表达所有。他喜欢看雪,喜欢在月光下数星星,尤其喜欢看那颗“第七颗星星”——它只在极寒的冬夜出现,像一滴泪,悬在天边。
村里人渐渐开始害怕洛伊。他们说他能预知天气,还能听懂动物的梦。有次,一只老母鹿在夜里突然跳进村口,用角撞破了篱笆,它说:"洛伊说,雪会融化,然后春天会来,可春天不会来,因为大地在哭泣。"村长说"要保护村子,就得把危险的东西埋了",于是把洛伊关进地窖。艾莉娅没有离开。
她每天半夜偷偷溜进地窖,用雪和蜂蜜做了一盏小灯,放在洛伊的床边。她知道,他不是怪物,他是"被遗忘的桥梁"——连接人类与森林的纽带。那年的冬天,暴风雪如期而至。风像刀子般刮过屋顶,积雪比往年更高。艾莉娅跪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将洛伊的耳朵轻轻贴在自己胸口,轻声说:"你听,风在唱歌,树在低语,它们在说,春天就要来了。"
” 洛伊睁开眼,次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听见了。森林在哭,可它也笑了。它说,只要有人愿意听,雪就不会永远落下。” 那天夜里,村里人突然发现,雪开始融化了。不是一点点,是整片整片地化,像被谁从心里抽走了寒气。
村口那棵老橡树突然开出了粉白色的花朵,这可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就像极了艾莉娅小时候在画本上描绘的梦境。村长终于吐露了心声:"我们错了。我们一直以为害怕黑暗就要拒绝光明。但真正的光明,应该是愿意倾听他人话语的耳朵。"后来,洛伊和艾莉娅一起搬到了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居住。
他们不再被称为公主和王子,而是被称作雪与风的孩子。他们教村里的孩子看星星,听树说话,甚至在冬天的夜晚,一起堆雪人,给它戴上眼睛,说你也是第七颗星星的影子。有一年春天,洛伊突然说,我该走了。艾莉娅问去哪儿,他说森林深处有一片被遗忘的湖,湖底沉着一颗水晶,是第七颗星星真正的形状。
它只在真正懂得森林奥秘的人眼前闪耀光芒。艾莉娅知道,他要走的真正原因是——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天清晨,他背着一只用藤条编织的背包,站在老橡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不再像孩子,而像一个终于长大、明白自己是谁的旅人。你会记得我吗?
他问。"当然。"她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像星星的人。"他点点头,转身走进森林。风轻轻吹过,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像一条通往天空的路。
后来,村里人常说,每当冬夜来临,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总能见到一颗微弱的星,仿佛被雪花覆盖,静静地悬挂着,那是洛伊的影子,森林里最温柔的守望。艾莉娅依然坐在老橡树下,手中拿着她画的雪画。她画的不再是公主,而是一个眼睛一半紫色一半绿色的男孩,站在雪地里仰望星空,嘴角挂着微笑。小时候我问她:“你真的相信那颗第七颗星星吗?”
” 她看着我,说:“我信,因为我见过它。它不是天上的一颗星,是有人愿意为另一个生命,停下脚步,愿意听一句‘我看见你了’。” 那年冬天,我次在雪地里,听见了风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