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雨水多得让人心烦。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像极了那天我手里那个摔碎的瓷碗。我站在白家老宅的门槛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心里头却是一片乱麻。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枝叶乱颤,像是在替我着急。爷爷白老太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捧着,仿佛那里面还盛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他闭着眼,耳朵却竖得笔直。听见我的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哼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爷爷。"我应了一声,把那张地图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找死吗?"爷爷突然睁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这地界早荒了,哪还有配方。"
” “我知道您不信,但我总觉得,白家的手艺不该断在咱们手里。”我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爷爷把紫砂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那动静大得连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断就断了!白姓的人,命里就是守着这窑火,守着这一抹白。
现在这世道不一样了,谁还稀罕那死气沉沉的白瓷啊?说起来有意思,这事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候,镇上人都知道白家做"月光瓷"。那是一种很难烧制的白瓷,白得不像是地上的东西,倒像是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融化后浇在泥胎上。可在我十岁那年,爷爷突然封了窑,之后就再也没烧过一件像样的东西。
他开始喝酒,开始变得沉默,了干脆把那套祖传的拉坯机给砸了,只留下一地碎瓷片,像是一地的白骨。我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爷爷问:“为什么不再烧一个?我想看月亮。” 爷爷那时候总是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了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傻孩子,月亮是冷的,人心是热的。有些东西,太亮了,照不进人心。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我在外面打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了不少钱,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前几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爷爷的一本日记,里面夹着一片特殊的釉料。这釉料不是普通的石灰石,而是深山里才能找到的“鱼肚白”石粉。日记里爷爷写道:“火候到了,心若不动,白自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爷爷当年为何砸了拉坯机。他并非不想继续烧制瓷器,而是因为心中的那团火已经熄灭了。他过于执着于追求那份纯粹的“白”,在这个充斥着杂质与欲望的世界里,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坚定地说:“爷爷,不管外界如何变化,我都要坚持我的方式。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那包釉料,‘爷爷,给我三天时间,我在后院搭个简易窑,您就等着看吧。’”
爷爷愣了一下,摆着手像赶苍蝇似的:"随你便。不过我先说清楚,要是烧坏了,以后别再提白家这两个字。"接下来三天后院忙得不可开交,我请来本地泥瓦匠搭了个土窑。那几天雨水不断,我顶着雨和泥拉坯,浑身湿透也不肯歇。
泥巴粘在手上,冰凉刺骨,心里却暖洋洋的。记得小时候,爷爷教我拉坯。他手劲大得很,一拉就是一个圆。他说:"做瓷跟做人一样,心要正,手要稳,不能马虎。"那次我试着烧了几个坯子,火候掌握得不太好,结果烧出来的瓷片有点黄,黄澄澄的,就像一块块发霉的豆腐似的。
“看来你连火都控不好。”爷爷站在窑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空了的紫砂壶,淡淡地说。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添柴。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知道,这不只是在烧瓷,更像是在冶炼自己,把这些年在外飘荡时沾上的浮躁和虚荣一点点烧掉。
到了天晚上,雷雨大作。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窑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知道,这是了一把火。我深吸了一口气,抓起一把把柴火塞进窑膛。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我站在窑口,凝视着火焰从暗红渐渐变为明黄,最终变为刺眼的蓝白。这一刻的色彩美得让人心动,几乎让人感到心跳加速。爷爷曾告诉我,烧窑时,人要完全融入火中,忘却自我,成为火的一部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爷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以及那片鱼肚白釉料的粉末,还有儿时月光下奔跑的少年身影。一股温暖从脚底直冲头顶,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而美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火,在窑内熊熊燃烧,跳跃着释放着光芒。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火光开始渐渐减弱,窑温也慢慢下降,但我仍旧不敢离开半步,紧紧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窑门,就像守护着宝藏的守护者,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直到雨势终于停歇。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后院里,给那堆黑乎乎的土窑镀上了一层银边。“开了吗?”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我点了点头,手有些颤抖地推开了窑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和一种特别的气味。我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窑膛里的景象。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白瓷碗。它不是普通的白瓷,它的颜色无法用语言形容,既不是惨白,也不是死白,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就像清晨的霜,又像深夜里那抹温柔的月光。
碗口微微内收,边缘有着极细的弧度,那是手工拉坯留下的痕迹,显得格外自然和谐。我捧着这只碗,放在窗台上,映照出我满是汗水和泥污的脸。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爷爷年轻时的背影,看到了他眼中闪耀的光芒。接过这只碗,爷爷笑了。
他低头盯着那碗,眼神里那抹死寂竟被点燃了。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碗壁,指尖微微发抖。"这颜色……"爷爷嘟囔着,"和那年冬天的雪一模一样。"爷爷,这是'月光'吗?我问。
爷爷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沙哑:“白,不是空无一物。白,是包容。它能包容火的热,也能包容雨的冷。它能包容所有的颜色,了才显出它自己的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好,好得很。
白家的手艺,没断。” 那一晚,我和爷爷坐在后院里,喝着茶。茶是刚泡好的,热气腾腾。月光照在我们身上,也照在那只白瓷碗里。碗里倒映着我们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幅画。
“闲聊起来有意思,”爷爷指着碗里的倒影,笑着跟我说,“几百个窑都烧坏了,我才明白这个道理。你小子倒是比我有悟性多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先是苦涩,接着又有一丝回甘。看着那只碗,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在外头漂泊的生意人,而是白家的守窑人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只碗伴奏。我放下茶杯,拿起那只白瓷碗,走到月光下,轻轻摩挲着碗壁上那温润的触感,久久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