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跟着荷西来到撒哈拉,行李箱里装着两件衬衫和半袋面粉。沙漠的风像一把钝刀,把我们的帐篷削得只剩骨架,但荷西总说:"别怕,等我们找到房子,就能种玫瑰了。"他站在沙丘上张望时,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沙粒,像撒了层金粉。我至今记得那个黄昏。我们拖着三只箱子在烈日下跋涉,箱子里装着锅碗瓢盆和几卷毛毯。

突然有辆骆驼车从沙丘后转出来,车夫是个戴白帽的老人,他用生涩的英语问我们是不是要买骆驼。荷西笑着摇摇头,却在老人要走时突然说:"我们想租个地方住。"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我们半天,忽然从骆驼背上卸下个铁皮桶。"这是我的房子,"他说,"你要是愿意,可以住进去。"铁皮桶在沙地上晃荡,像只被风吹歪的乌龟。
荷西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铁皮桶底部的裂缝,问:"这能住人吗?""能,"老人用生硬的英语回答,"我儿子去年死在沙暴里,这房子空着。"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沙子吸走了一样。我望着铁皮桶上斑驳的锈迹,突然觉得它就像一座墓碑。那天夜里,我们用毛毯和木板把铁皮桶改造成了一间屋子。
月光从缝隙中洒进来,像是撒了一地的银粉。"说真的,"荷西笑着说,"明天开始种玫瑰,因为我听说沙漠里有玫瑰。"我看着他的手,布满沙子,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荒凉的铁皮桶,或许真的能开出花来。说真的,天亮了,我们带着铁锹和种子出发。沙丘像起伏的波浪,远处几株枯黄的胡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荷西突然弯下腰,从沙子里挖出了一个陶罐。"这是老阿里的,"他一边说,一边解释道,"他总说沙漠会给人惊喜。"陶罐里装着几粒干巴巴的小种子,像是一颗颗干涸的泪珠。我们把种子种在了铁皮屋后面的沙地上。荷西用骆驼毛做了一条帘子,我则用碎布拼了一块窗帘。
傍晚时分,风忽然停了,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营造出一种宁静而神秘的氛围。荷西兴奋地指向远方,"你看,"他说,"沙漠在等待着我们。"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激动和希望,仿佛看到了星星。三个月后,朵玫瑰在沙地里悄然绽放,花瓣犹如浸透了血色的绸缎,显得格外鲜艳夺目。
我蹲在花前,看着露珠顺着花瓣滚落。荷西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他身上还带着骆驼的腥味。"你知道吗,"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沙漠最让人害怕的不是风沙,而是孤独。"我抬头望着他沾满沙子的脸庞,那一刻,这座简陋的铁皮屋竟让我感觉像一座坚固的城堡。后来,我们买了一辆二手卡车,把这间铁皮屋拖到了绿洲。
卡车在沙地上颠簸,像一头受了伤的骆驼。老阿里站在沙丘上朝我们挥手,他的白帽子在风中轻轻飘动。"你们要走啦?"他问道。荷西点点头,轻声说:"咱们要去种更多的玫瑰。"
"老阿里突然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沙丘上的沙雀。现在每当我看到玫瑰,就会想起那个铁皮屋的夜晚。沙粒在月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地的星子。荷西总说沙漠是活着的,它用风雕刻我们的故事,用沙粒写下我们的名字。而那些在铁皮屋里长大的玫瑰,如今开满了整个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