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没端上桌的桂花糕…

那年的秋雨似乎下得格外久,连带着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泛着一股子湿冷的凉意。我记得那个下午,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时候我在“陈记糕点铺”当学徒,刚满十六岁。说起来有意思,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我觉得自己比师傅陈伯聪明,比店里那些老伙计手脚麻利,甚至觉得连这巷子里的风,都是因为我干活卖力而特意吹向我的。

那块没端上桌的桂花糕…

陈伯是个怪人。他话不多,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传了几代的木尺,在糕点上来回比划。他做的桂花糕,那是出了名的,软糯得像云朵,一咬下去,满嘴都是金桂的甜香,连牙缝里都是甜的。但我那时候不懂,总觉得这东西有什么难的。不就是面粉加糖加桂花吗?

我只要把比例调得比他好,我就能超过他。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那天是镇上最大的集市,客流量特别大。陈伯那天有些感冒,嗓子哑得厉害,坐在柜台后面咳嗽个不停。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无奈,把那把最关键的木尺递给了我,说:“阿明,今天这批桂花糕,你来把控火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 我接过来的时候,心里那个美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记的招牌,以后得靠我撑着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和面。我特意多加了一勺糖,心想这样客人肯定觉得甜度合适。

我吧,又把桂花撒得满满当当的,想着放得越多越香。蒸笼一掀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桂花的香味瞬间就盖过了整个店铺。看着笼子里刚出锅的桂花糕,白得像雪,黄得似金,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我真想先拿一块尝尝,但还是忍住了,想着等客人来了再给大家惊喜。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店里人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耐心等待,期待着那份热腾腾的桂花糕。有人喊着:“陈伯,给我来一块!”“阿明,这块怎么样?”我穿着围裙,胸前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自认为成熟稳重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切糕、装盒,动作迅速得像在表演杂技。

每次切好一块,我都会特意在陈伯面前展示一下,用眼神告诉他:“你看,我做得怎么样?”陈伯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茶杯,眉头微皱,但我并不在意,以为他在欣赏我的手艺。直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是镇上有名的美食评论家,大家都叫他“老顾”。老顾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环顾四周后,目光停在了刚出锅的桂花糕上。

“来,老顾,”我轻声建议,“要最嫩的那块。” 我迅速切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双手递给他。心想,这次应该能给他留下好印象。老顾接过糕点,并没有急着吃,而是先轻轻闻了闻。他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转为审视。

“阿明?”老顾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我是陈伯的徒弟。” “你刚才切糕的时候,是不是心急了?”老顾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心急?师傅,这火候我可是把得最准的,每一块都一样大,一点没漏。” 老顾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糕点,轻轻咬了一小口。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陈伯。陈伯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明,”陈伯的声音虽然沙哑但依然沉稳,“你看看你做的这糕。我仔细看了看,卖相确实不错,不过仔细一瞧,那松软的气孔完全没有。老顾吃完一块,放下纸包,叹了口气说,‘火候过了,太甜也太腻。’”

桂花放得倒是多,但掩盖不住面粉的生味。这哪里是云朵,分明是块石头。”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觉得自己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陈伯没说话,他走到蒸笼前,拿了一块糕。他切得很慢,刀刃切开糕体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让人心里痒痒的。他切得很薄,薄得能透过光看到底下的纹路。他端着那块糕,走到老顾面前,轻轻放在那个纸包旁边。“老顾,您尝尝这个。

”陈伯说。老顾挑了挑眉,拿起陈伯切的糕,放进嘴里。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周围客人的呼吸声都变了。老顾的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眉毛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惊喜。“这……这不一样。

老顾自言自语道:“这糕点软而不塌,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与面粉的香气完美融合,真是新鲜又地道。他连吃了两块,临走时在本子上记下几笔,抬头看着陈伯,又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您的手艺真厉害。年轻人学艺虽然快,但火候这东西,还是需要慢慢琢磨,急不来。”

他转身离开。店里又恢复了喧闹,可我却觉得四周空荡得像被抽走了空气。我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尺沉得像块铁。陈伯重新盖上蒸笼盖子,声音低沉地问:"阿明,你知道我总说这糕要‘醒’一会儿的原因吗?"我摇摇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面要醒,糕要醒,人也要醒。”陈伯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桂花蜜,那是他自己酿的,金黄透亮,“你刚才加的那勺糖,是想讨好客人。但你忘了,做糕点,是在和面打交道,是在和火打交道。你加了多余的糖,就是多余的心思。多余的糖,就是多余的石头。

” 我看着那瓶桂花蜜,又看了看那笼还没卖完的糕。我突然明白了。我所谓的“完美”,不过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假象。我太想证明自己,太想在这个店里立住脚跟,结果反而丢了最本质的东西。陈伯走过来,拿起我刚才切的那块“石头”,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陈伯说:"先去洗洗手,把面重新和一遍。今天剩下的这笼面,全部销毁。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做出真正的'云朵'。"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后厨走去。路过陈伯身边时,闻到他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气息,混合着面粉和旧书页的味道。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和店里那种为了讨好客人而刻意加糖的甜腻味完全不同。那天晚上,我重新和面。我不再想着怎么切得快,不再想着怎么卖相好。我一遍遍地揉面,感受着面粉在指尖的触感。我把糖量减到了陈伯平时的标准,把桂花撒得均匀而克制。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蒸笼,看着热气慢慢升腾。这一次,我没有着急揭开笼盖,而是耐心地等待。不知过了多久,深夜时分,雨声终于停了。我望向笼屉里的那块新做的桂花糕,它静静地卧在那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散发着含蓄而浓郁的香气。我轻轻拿起那块糕,慢慢咬下一口。

我把那块软糯清甜的桂花糕端到陈伯面前,他正坐在灯下专心致志地翻阅账本。陈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瞄了糕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熟悉的温柔笑容,轻声问道:“醒了吗?”

“醒了。”我回答。他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但店里却暖和得很,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