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姓的世界里,复姓就像是一个隐藏的开关。只要你一念出“欧阳”、“司马”或者“上官”这几个字,空气里仿佛就会自动增加一种厚重的滤镜,像是蒙上了一层旧时代的灰尘,或者是武侠小说里那种大侠登场前特有的肃杀气。说起来有意思,我说真的次见到欧阳的时候,完全没往“复姓”这方面想。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没什么名气的广告公司做文案,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试图把那些毫无逻辑的产品卖点变成能打动人心的句子。那天下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说:“这是新来的客户经理,叫欧阳。

我刚好看见他蹲在角落里,手里的文件一团糟。他抬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手里的圆珠笔狠狠地砸在桌上,"啪"的一声。你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说:"叫小欧就行了,别叫我欧阳,听那个name,就是想收我保护费!"
” 那时候我哪知道,这小子嘴里吐出的“小欧”,其实是一个能让历史课本里的名字瞬间活过来的复姓。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本来以为会是一场鸡同鸭讲的跨部门磨合,结果小欧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最奇怪的搭档。他这人有个怪癖,极其讨厌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容词,写文案的时候,他总是把我的稿子扔得满地都是。“太虚了,”他指着其中一段,“你是想写诗还是想写广告?
客户真正想要的是“双十一半价”,而不是“在这个诗意的季节里,我们用爱包裹你的钱包”。有一次,为了一个茶叶品牌的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文章,详细介绍了茶叶的产地、历史和冲泡方法,甚至有些夸张。小欧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扔给我一包饼干。“喝点东西吧,”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你写的这些内容,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你是客户,看到这样的文案,你会觉得这是在卖茶叶,还是在卖你那无处安放的文艺情怀?”
” “那你说怎么办?”我有点恼火,把稿子揉成一团。“简单点,”小欧指了指窗外的雨,“外面下着雨,有人饿了,想喝热的东西。你就写这个。” “就这?
” “对,就这。”他拿起笔,在废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火柴人,旁边写着“热饮,15元,就在楼下”。我看着那个简陋的火柴人,突然觉得有点羞愧。从那天起,我开始跟着小欧“混”。他带我去菜市场砍价,带我去观察上班族中午吃什么,带我去听路边卖唱的大爷弹吉他。
他说生活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能闻到、尝到的。说起来挺有意思,随着了解加深,我反而更想探究他的来历。复姓的人通常都有些故事,要么家里有矿,要么祖上是皇亲国戚。我试探着问过几次,他总爱岔开话题。有一次喝醉了,他跟我说:"我爷爷是修自行车的,修了一辈子自行车,把自己也修进去了。"
暴雨的那个晚上,事情才有了解释的机会。那天我们正在做一个餐饮连锁店的策划案,客户要求三天内出方案。公司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我和小欧还在加班。
窗外雷声大作,暴雨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布包。他喘着粗气,声音有些发抖:"欧阳少侠……救救我……他们追来了……" 小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和顽皮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冷峻和锋芒。他手中握着的圆珠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你是谁?"
小欧的声音低沉,仿佛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我是老顾啊!"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着雨水滑落。"少侠,当年您救了我全家,这恩情我老顾这辈子怕是还清了。"他颤抖着开口,"他们……他们还是找上门了!"我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武侠片现场?还是黑帮火拼?我下意识地想拉住小欧:“小欧,这大叔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欧没看我,只是轻轻挥手,阻止了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动作。他走到门口,反锁了门,拉上了窗帘,然后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折叠刀。“别怕,”他对老人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这里安全了。” 老人颤抖着打开那个黑布包,里面竟然是一把泛黄的旧报纸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枪,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而那个男人,长得竟然和小欧一模一样。
“这是……你?”我结结巴巴地问。小欧没有回答。他接过报纸,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这个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小欧”,突然变成了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幽灵。
那是1949年,小欧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时候,我还不叫欧阳,我是顾家的遗孤。因为身份特殊,我不得不改姓,随了我恩师的姓。我们顾家曾是一支护送重要档案的队伍,不料档案丢失,全族惨遭灭门,只有我被恩师救走。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哽咽着说:“少侠,当年您把档案交给我父亲保管,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落入日本人手中。”
后来日本人投降了,您就消失了。我们顾家一直以为您已经牺牲了,没想到您还活着,而且……” “而且活成了我现在的样子。”小欧苦笑了一下,把那张照片折好,重新放回黑布包里,“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生活被过去绑架。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文案,喝喝咖啡,写写没人看的稿子。” “可是……”老人急得直跺脚,“档案里记载的那个‘秘密’,现在有人要抢了!
他们以为那是宝藏,实际上,那却是国家的隐痛。小欧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窗外的雨依然不停,雷声轰鸣,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这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小欧终于开口,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光亮,“七十年前,我爷爷为了保护我,给我改了姓,姓了欧阳。他说,这个姓好听,也方便隐藏。但他没想到,这姓反而成了我的负担。” 我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改变姓氏可是会惹来麻烦的。”
小欧站起身,将那把折叠刀放回桌上,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轻声说道:“我这辈子写的都是处理客户麻烦的文案,现在处理点历史的麻烦,应该也差不多。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带着老人去了档案馆。接下来的三天,小欧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抱怨咖啡的苦涩,也不再抱怨方案修改的难度。他陪着老人,仔细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旧报纸,逐一核对名字和照片。小欧指着一张泛黄的地图说:“你看,1943年,顾家护送档案的路线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当年的日军巡逻队就在那个山口设了伏击。”
就是那里!”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我们就这样在档案馆里泡了三天三夜。小欧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但他依然精神抖擞。他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用他特有的方式,在纸张的海洋里与过去的幽灵对话。
说真的一天,当我们终于确认了档案的下落,并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证明材料时,小欧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结束了?”我问。“结束了。
他笑着,脸上的苦涩消失了,多了份释然。那个老人跪在地上,对着小欧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含泪离开了。临走前,他给了小欧一个信封,说是老人的心意。回到公司,小欧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他脱下那件湿透的灰色连帽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那个案子,客户满意吗?”他问我。“满意疯了,”我笑着说,“他们说这是他们见过最走心的方案。” “那就好。”小欧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走,请你吃午饭。
今天我请客,吃牛肉面。” 我们走出大楼,阳光洒在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小欧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叫“欧阳”的复姓,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代号。他不需要背负什么历史的沉重,也不需要成为什么大侠。
他只是那个雨天会给老人递把伞的普通人,是那个因为一个文案跟客户拍桌子的怪人,是那个阳光下骑着单车去买豆浆的欧阳。哎,欧阳啊,你干嘛呢?他回过头,一脸茫然。
"下次别叫我小欧了。" "那叫什么?" "叫欧阳。"我笑着说,"听起来更像个正常人。"
” 他愣了一下,马上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回荡,比任何武侠小说里的绝世武功都要动听。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手里拿着刚买的豆浆,热气腾腾,在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散发着最真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