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深秋的傍晚,天色像被谁不小心泼了墨,灰得发暗,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铁锈味和枯叶的碎裂声。我站在老屋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迷迭香,叶子已经褪成灰褐,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这把迷迭香是奶奶留下的,她说,这香草能听见风,能听见人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我小时候总以为那只是个老妇人讲的迷信话。可那天,我忽然听见了。

风穿过老屋的烟囱,卷起一片枯叶,轻轻落在石阶上。我低头看着迷迭香的叶子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我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铁皮水桶发出一声轻响,就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轻轻问:“谁在那儿?”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回答。可那迷迭香的叶子,在我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叶子贴在唇边,像小时候奶奶教我那样,轻轻地闻一闻。
那味道不是普通的香味,也不是甜的,也不是刺鼻的,而是像记忆里母亲在厨房里煮汤时,锅盖掀开的一瞬间,飘出来的那种暖意。那种味道,我小时候总以为是错觉,因为母亲后来搬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我忽然想起,奶奶去世前说真的几天,她躺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嘴里喃喃地念着:“迷迭香,迷迭香……它记得所有没说出口的事。” 我那时不信,只当是老人的幻觉。可现在,我站在这片荒废的后院里,风停了,叶子在掌心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我问它:“你怕什么?”我回答说:“我害怕孤独。”它说:“那你就不能一个人走。”读到这里,我的手一抖,差点把书摔在地上。我继续往下看,后面几页都是她写下的“对话”,不是写给谁的,而是写给迷迭香的。
1972年冬天,我丈夫出山采药时走失了。为了找他,我每天在山脚烧香,焚烧迷迭香。迷迭香告诉我,他不是走失了,而是被山里的人骗走了。迷迭香说,他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站在悬崖边,手里拿着一束迷迭香,对他说:"你不能带他走,他还没完成他的路。"这话让我心里猛地一震。那一年,我在山下开了一家小茶馆。
后来听说,那年冬天,确实有个穿红衣的女人在山边出现过,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束迷迭香,对路过的人说:“别信山里的路,它会把你引到不该去的地方。” 没人信她,可我信了。我后来查过,那年冬天,有三个山民在山里失踪,说真的的尸骨都发现于悬崖下,位置和那个女人说的完全吻合。我翻到最末一页,是1983年,奶奶写下的说真的一段话:“我终于明白,迷迭香不是草,它是记忆的容器。它把人藏在心底的话,藏在风里,藏在雨里,藏在每个黄昏的炊烟里。
它只在人最孤独、最想说话的时候,才会开口。” 我读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奶奶总在夜里坐在窗边,点一盏小灯,把迷迭香放在窗台,然后静静地看着它。她不是在养草,她是在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中,我站在一片迷迭香盛开的山坡上,微风拂过,草地随风起伏。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山崖边,她回头朝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终于来了。”醒来时,窗外已是微光初现。我急忙跑进厨房,取出奶奶留给我的迷迭香,小心地放入玻璃瓶中,添了一点水,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轻声对它说:“我听到了,迷迭香。”
那天起,我每天清晨都会去后院看那株迷迭香。叶子重新变得鲜绿,仿佛被阳光亲吻过。微风吹过,它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我点头。从那天起,我开始写日记,不再只是记录生活,而是写下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我写:"其实我一直害怕失去你,怕有一天你会像风一样,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写:"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小时候我偷偷藏起了你送我的那枚红发卡,直到现在才敢拿出来看。" 我写:"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个冬天你为什么穿着红衣服站在悬崖边?" 我写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入。后来甚至在茶馆里用迷迭香泡茶,给客人说:"这茶带着山里的记忆,也藏着风中的呢喃。"
喝一口,就像听见了谁在心里说:‘你还记得我吗?’” 后来,有位老顾客说,她喝过这茶之后,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海边失恋的那天,她曾站在灯塔下,手里攥着一束迷迭香,却不敢回头。我笑了。原来,迷迭香真的在说话,它只是等了一个能听见它的人。再后来,我搬到了山下,开了家小小的“风语茶馆”。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迷迭香说,人心里的话,总会在某个风里,轻轻响起。"这天晚上,我正坐在窗边泡茶,忽然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干枯的迷迭香,眼神有些恍惚。"你...也听见它说话了吗?"她轻轻问。我抬头,笑着看过去,她确实像奶奶年轻时的样子。
”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我母亲,就是那个穿红衣的女人。她失踪前,说过一句话:‘迷迭香记得所有未完成的路。’” 我递给她一杯茶,说:“来,喝一口。风会告诉你,你心里还藏着什么。” 她坐在窗边,轻轻闻了闻茶香,然后低声说:“我其实一直想告诉父亲,我恨他把我送到山里去。
可我怕他说‘那是为了你好’。我怕他像山一样沉默,像风一样走远。”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迷迭香轻轻放在她手边,看着她低头,轻轻抚摸那叶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迷迭香从不说话,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愿意听的人,等一个愿意说出心里话的人。
风再次吹起,穿过茶馆的窗户,带起几片迷迭香的叶子,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她抬头一笑,仿佛冬日的阳光突然照亮了她的脸庞。那个夜晚,我提笔写下一封信,寄向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信中写道:“我终于明白,有些话不是为了被听见,而是为了被记住。迷迭香记得,风记得,山记得,而我,也学会了去聆听。”
我将信封好,和那束绿叶一起,放在窗台的玻璃瓶里,等待下一个有风的夜晚。每到夜里,我总能听见风穿过山林的声音,仿佛有人在轻声细语。我分辨不出,究竟是风在诉说,还是迷迭香在低语。但我知道,只要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愿意闻一闻那缕草香,风就会轻轻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我坐在茶馆里,望着窗外的夕阳,茶杯中浮着几片迷迭香的叶子,仿佛在水中轻轻摇曳,就像一个个漂浮的梦。
风吹起来了,带着山的气息,带着旧日的回响,还带着悬崖边那个女人的红衣身影。我轻轻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味道,让我想起母亲煮汤时的暖意,想起奶奶窗台前的宁静,更像风里藏着半生未说出口的"我一直在等你"。突然间,我觉得迷迭香不是普通的草,而是一句未完成的告白,是一段被风吹散却始终萦绕心头的思念。它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一个愿意听的人,来听它在风里,轻轻说一句: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