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煤油灯下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风从老屋的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刮着墙皮。那天晚上,我十岁,坐在爷爷的旧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褪色的蓝布被子。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爬行的蛇。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毛衣,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角已经卷起,像是被岁月啃过。他不说话,只是盯着灯焰,眼神安静得像井底的水。

爷爷的煤油灯下

我正想问他为什么总在晚上讲鬼故事,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 “你听过‘会唱歌的风’吗?” 我摇头。“那我讲给你听。” 他顿了顿,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像有雾气在动。他缓缓翻开书页,书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谁用指甲划过。

他指着其中一页说道:"这故事是我小时候在山那边听来的。那年冬天,村里人常说山里有风,会唱歌。" "唱歌?"我眨眨眼。"对,不是哭喊,也不是嘶吼,而是唱歌。"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人在哼着小曲,像老奶奶在灶前轻轻哼唱的《摇篮曲》。我仔细听,那风并非从山那边吹来,而是从山的深处,从地底下,从坟地的缝隙里偷偷钻出来的。我听得入神,手心微微发凉。爷爷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将灯放在桌上,说:“那时候村里有个叫阿福的孩子,十岁,特别喜欢听故事。他家在山脚,离坟地不过三里路远。”

每天晚上,他都偷偷跑到坟地边,想听风唱歌。"风从不唱给外人听,"爷爷说,"它只会为那些心软、会哭、会想家的人唱歌。"我问:"那阿福呢?"

那天夜里,阿福被风的声音吸引,轻轻地跟着唱了起来,他的声音细微得像蚊子飞过。风突然停了,随即变得哀伤,仿佛是女人的哭泣,又像是孩子的呼唤。我猛地缩了缩脖子,灯火微光中映照出爷爷眼角的皱纹,就像干裂的树皮一样。阿福害怕极了,不敢再唱,连忙跑回家。第二天早上,他家的门被风吹得开了缝隙,门缝里飘出丝丝缕缕的灰白烟雾,像是有人影在飘动,又像布条随风摇曳。他妈妈说,她听到了阿福唱歌,但看不到任何人。

“后来呢?”我颤抖着问。爷爷没有直接回答,轻轻合上书本,吹了口气,灯芯忽明忽暗。他看着我,目光恍惚,仿佛望向远方的迷雾。“后来,阿福失踪了。”

村里人说他进山了,进了坟地。有人说他成了风的一部分,有人说他被风带走了,成了那首歌里的一句歌词。可最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每逢冬天,风一吹,山那边的坟地里就会响起一段歌——不是完整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哼。我听得心里发慌,忍不住问:"那风会唱歌,是真有这回事吗?"爷爷笑了,笑得有点苦,说:"我小时候不信,可后来我搬进这房子,每年冬天,我都会听见——不是在屋里,是在厨房的墙角,墙缝里,有风在轻轻哼。"

我刚开始以为是风吹的,后来发现它总唱同一首歌,调子和节奏都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哼着。你听过吗?他突然问我。你有没有在夜里,听见风在唱歌?我摇摇头,心里却发毛。那风怕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记忆,是思念,是那些被埋在土里的声音。

爷爷没再说话,又点了一根火柴,重新点亮了灯。灯光摇晃,照在墙上,墙上一道裂痕,仿佛被什么撕开过。我忽然发现,裂痕里似乎有影子在动——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像一缕灰白的线在风里飘。"爷爷,"我小声说,"你是不是也……听过那首歌?"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小时候家里有座老屋,屋后是坟地。"

我五岁那年半夜醒来,听见风在唱歌。我吓得大哭起来,可哭完后风就停了。后来才知道,那首歌是奶奶在世时每天晚上都会唱的。她说风是她活着时留下的声音。奶奶……她早就走了。

"我声音有些发抖。"

"对。"

爷爷轻轻点头,"她走的那天,风特别安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可从那以后,风就变了。它开始有了声音,像是在唱歌,唱她年轻时候的事,唱她在河边洗衣服,唱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原来风不是鬼也不是邪,它只是记忆的回响。那些被遗忘的人,用风把他们的声音送了出来。爷爷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水。他说:"你听,风又开始动了。"

” 我回头,窗外的风正轻轻吹过屋檐,发出沙沙声,像有人在低语。我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忽然,那声音变了,像一段歌谣,断断续续,却熟悉得让我心头一震。是《摇篮曲》的调子。我猛地回头,爷爷正望着我,嘴角微扬,眼里有光,像小时候我实话说次看见星星那样。“你听见了吗?

他轻声问了一句。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始终没能入睡。我坐在灯下,听着风声,也听那首歌,还有爷爷讲的故事。我突然明白,爷爷讲的不是鬼,而是人。

那些被时间埋藏、被遗忘、甚至让我们以为已经消失的声音。虽然我搬走了,离开了那座老屋,但每到冬天的夜晚,总会在夜里听见风在唱歌。有时断断续续,有时又完整地唱着一段。我总是觉得那可能是幻觉,直到有一次,我坐在阳台上,风从墙角吹过,突然听见一个女人轻声哼着:‘小宝宝,睡吧,风会替你唱歌。’

我愣了一下,回头一看,屋子里空无一人,灯也熄了。但我清楚,这不是幻觉。风,确实在低语。后来我才明白,爷爷从没说过“鬼”,他讲的是“记忆”。他讲的是,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只是藏在风中,藏在墙缝里,藏在最安静的夜里。

我问他:“爷爷,你怕风吗?” 他笑着摇头:“不怕。怕的是,有一天,风不再唱歌了,那意味着,那些人,那些事,真的,彻底消失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暖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问过爷爷那些鬼故事。

我明白那些故事,其实并非让人恐惧,而是充满了温柔。它们是爷爷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地将那些被遗忘的爱重新带回这个世界。多年过去,我成家立业,孩子也降临人世。每当夜深人静,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感受微风拂过窗台,仿佛在轻声唱着歌。那一刻,我不禁微笑,轻声对孩子说:“小宝贝,听,风在唱歌,妈妈也在听。”

” 孩子睁着眼,小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爷爷讲的鬼故事,其实最怕的,不是鬼,是遗忘。而风,是唯一会记得的人。(全文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