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空气里仿佛都凝固了一层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记得那天我正推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往老陈的修车铺走。那辆破车是我赖以生存的代步工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链条像得了重感冒一样,死活卡在齿轮缝里,怎么弄都纹丝不动。老陈的修车铺就在巷子口,招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铁皮,看着就像这老头子的脾气,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我推着车进去的时候,老陈正戴着那个老花镜,眯着眼,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对着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摆弄着什么。

"老陈,救命啊,这破玩意儿彻底罢工了。"我一边擦着汗,一边把车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老陈头也不抬,只是挥了挥钳子,示意我稍等。这时,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从那堆废旧轮胎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T恤,袖口卷了几道,露出两条沾着油污的小胳膊。他眼睛大得吓人,黑漆漆的,像两颗黑葡萄,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这是阿木,老陈的孙子,也是这个修车铺里既让人头疼又让人好奇的小家伙。"叔叔,你为什么要用钳子敲猫?"阿木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夏天的脆桃。
老陈叹了口气,放下钳子,揉了揉太阳穴:"阿木,别瞎说,这是抓猫。"
"可是猫又没坏,"阿木歪着头,盯着老陈按着的橘猫,"它只是在睡觉。叔叔,你为什么修理睡觉呀?"
我忍俊不禁,正想打趣他几句,阿木却突然转过头,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问出了让我意外的话:"叔叔,你的车坏了吗?"
"是啊,坏了。"
”我指了指地上的自行车。“那它为什么哭?”阿木指了指链条。我愣了一下,这孩子是不是童话书看多了?我蹲下身,试图把卡住的链条弄出来:“它没哭,它只是卡住了,就像人肚子疼一样。
“肚子疼会哭吗?”阿木好奇地问。“会啊。”“那车为什么哭?”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冰冷的链条。
"它不会哭,因为它没有眼泪。"我有点困惑,感觉这个孩子的思路和我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阿木接着问:"那如果它能说话了,是不是就不用哭了?"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解释显得那么无力。
我想了想,随口应付了一句:"车是铁做的,不会说话。"阿木从地上捡起一颗生锈的螺丝钉,举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铁块。"我摇头:"它没说话。"他追问:"那它为什么没说话?"
”阿木把螺丝钉放回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因为它不想说,还是因为它不会说?” “是因为它没有嘴。”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感觉太阳更毒了。“那把铁块做成嘴,它就能说话了吗?”阿木盯着我的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让我心悸的光芒。
我有些不耐烦了,这种对话让我感觉像卡在了无解的数学题里。我抓起扳手对着链条狠狠敲了几下,想用物理方式解决问题:"行了行了,别问为什么了,问就是它坏了,坏了就得修,修好了就能走了。"阿木没生气,反而蹲下身继续看我手里的动作:"叔叔,你为什么不想回答我?"他这话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这个才到我膝盖高的小鬼。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大人们早就习惯了用“大概”、“也许”、“没办法”来回答所有问题,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去思考一个“为什么”。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是不知道,是……是太麻烦了。” “麻烦是什么?”阿木又问。
“麻烦就是……就是不想做。”我叹了口气,重新开始摆弄链条。阿木没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把链条一点点从齿轮里拽出来。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叔叔,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没皱啊。” “有,”阿木伸出小指,轻轻戳了戳我的眉心,“这里皱起来了,像个小包子。” 我笑了,这是我这周次笑。老陈这时候也插了话:“阿木,别捣乱,帮叔叔把那个螺丝刀递过来。” 阿木说真的从地上跳起来,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窜到工具箱前,准确地抓起一把螺丝刀,递给老陈:“爷爷,是这个吗?
老陈夸奖了他一声,阿木得到了表扬,得意地朝我笑了笑,又坐回地上继续他的“审问”。“叔叔,您刚才皱着眉头,是在想什么呢?”他问。
“我还在琢磨怎么修好这辆车呢。”我坦诚地说。“那修好之后呢?”阿木接着问。
我愣了一下,"之后我就回家吃饭睡觉。" 他问,"吃饭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回答,"在想工作上的事情。" 他又问,"睡觉的时候呢?" 我说,"在想明天要做的事情。"
阿木突然问了一个挺有深意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在想自己?"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我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最近一次真正"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上个月体检的时候。
我好像很久没停下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者哪怕是问问自己是否感到疲惫。面对这个问题,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语塞。阿木却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缺了角的小门牙,轻声问道:“叔叔,你是不是把自己弄丢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那层坚硬的外壳。我盯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突然发现他比那些整天说教的哲学家更懂人情世故。"那车修好了,你就要回家了吗?"阿木接着问。"对,我得赶回去开会。"
阿木看着那辆自行车,心里有点担忧:“如果修不好的话,你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对方回答说:“不会,我会去找其他车,或者打车。”阿木又问:“打车的话,会花不少钱吧?”
“要。” “那钱是从哪里来的?”阿木的连环炮又开始了。“……打工赚的。” “打工是为了什么?
阿木歪着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轻声问道:“生活到底是什么呢?”
我有些烦躁,觉得孩子的问题就像雪球越滚越大,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压垮了。阿木凝视着我,目光坚定地问:“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为了体验。”
我试着用一些哲学词汇来糊弄过去。阿木追问:"体验什么?""体验……酸甜苦辣。"我有点着急地回答。
“那为什么要体验苦?”阿木问,“体验甜不好吗?” “因为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随口胡诌了一句小时候老师教的话。“彩虹是什么?
”阿木问。“是雨过天晴后出现的七彩光。” “那雨过天晴之后呢?”阿木问。“之后……之后天还是天,地还是地。
我有点愣住。那彩虹之后呢?阿木继续追问。之后……彩虹就消失了。那彩虹之后,天会不会变黑?
阿木问道:“晚上天就黑了。” “晚上的时候,彩虹还会出现吗?” “不会,彩虹通常是在白天出现的。” “那为什么晚上过去了那么久,还要等这么久才能看到彩虹呢?”
阿木的低沉的嗓音突然降下来,他凝视着窗外的天空,夕阳将天际染成了血红色。阿木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因为……自然规律就是这样。"我有些不明白。阿木转过身,看着我说:"那彩虹之后,是什么?"
“是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种压抑已久的烦躁正在慢慢消散。也许是因为这孩子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得半点杂质,逼得我不得不诚实地面对自己。“之后……之后是明天。”我说。
“明天之后呢?” “之后是后天。” “那后天之后呢?” “之后是未来。” “那未来之后呢?
”阿木问。我愣住了。未来之后是什么?是死亡吗?还是无尽的虚无?
我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大人们总是忙着奔波,低头赶路,或是展望未来,却很少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问问自己,这样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阿木突然问道:"叔叔,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 “怕未来。”阿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递给我,“给你吃,吃了就不怕了。” 我接过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流泪。
"叔叔,您吃糖了吗?"阿木问道。叔叔点点头。"那您现在还眉头不展吗?"我嚼着糖,感受着那股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摸了摸额头,发现眉头确实舒展开了。奇怪,这颗糖真的有效吗?还是说,因为这个孩子在身边,让我暂时忘了那些烦心事?"叔叔,你为什么笑了?"阿木问。
“因为……因为我觉得你问的问题很有意思。”我笑着说。“是吗?”阿木得意地扬起下巴,“那你能回答我吗?” “回答什么?
"彩虹之后是什么?"阿木问。我想了想,看着窗外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天空,远远望去,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突然间,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彩虹之后,"我轻声说,"是新的开始。"阿木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是啊。"
阿木再次确认道:“没错,新的开始。”我点点头,随即说道:“就像这辆车,出了问题可以修,修不了就换。天气热了自然会凉,黑了自然会亮。生活不也一样,总免不了遇到问题和‘为什么’,但只要不断前行,总会找到答案。”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叔叔,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看着阿木,又看了看那辆已经修好的自行车。"对,你的答案。" 阿木坚持道。
我站起身,轻轻推动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我跨上车,踩了一下踏板,说:“我的回答就是,继续问下去。”阿木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叔叔,你可真有意思。我也想问下去,可是爷爷说,问太多问题会被大人骂。”
我望着老陈,他的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老陈轻声说道:“其实,大人们也很想知道答案,只是忘了怎么开口问了。”我骑上车,迎着凉爽的晚风离开,那风仿佛带走了夏日的炎热。回望时,阿木仍旧站在那里,手里紧握着那个生锈的螺丝钉,凝视着渐渐西沉的夕阳。
“叔叔!”阿木突然喊道。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车修好了吗?”他问道。
“修好了。”他问:“你的心情也修好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我用力蹬了两下踏板,自行车立刻飞驰而去。
风呼啸着钻进我的衣领,让我顿时感觉轻盈了许多。“修好了!”我高声喊道。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骑着车穿过热闹的人群和喧闹的街道。
路边的花店开得正盛,卖烤红薯的大爷吆喝着,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我突然想起阿木问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自己?" 我想,现在。不再急于赶路,不再急于去开会,也不再急于赚钱。我放慢了车速,目光在路边的花朵、飞过的鸟儿和变幻的云朵间游移。
生活不止是赶路,还有路边的风景。我深吸一口气,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大白兔奶糖的甜味扑面而来。摸了摸口袋,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还在里面。我轻轻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兔子图案。下次再遇到阿木,我得问问那个螺丝钉到底会不会说话。
毕竟,生活就是由无数个“为什么”组成的,而每一个“为什么”,都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我用力蹬着踏板,迎着夕阳,向着家的方向骑去。车轮滚滚向前,发出欢快的节奏声,像是在演奏一首关于生命和探索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