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帆布帐篷的边缘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我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那瓶早就凉透的矿泉水，看着场中央那两个人。左边站着的是陈小宇，当红小生，一身定制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雨水都懒得沾上。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漫天的风雨和满地的泥泞都与他无关。
右边站着的是林默，圈子里摸爬二十年的老戏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沾满黄泥的旧运动鞋。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陈小宇。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疲惫，还有深深的无奈。导演一声"Action"在雨夜里突兀地响起。
陈小宇收起手机，转过身，对着林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业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念出了台词："老林啊，这雨下得真是够大，咱们啥时候能收工啊？" 这台词本是剧本上的，但陈小宇念出来，却像是在和多年的老友闲聊，而非在扮演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绝望父亲。"Cut！不对！
导演猛地一吼，手里的对讲机随之发出哗哗的响声，大声质问：“陈小宇，你的情绪不对！你是不是感到绝望、疲惫，甚至是在抱怨天气？你难道不是在要求他带你去见孩子吗？怎么这么不耐烦？” 陈小宇微微皱了皱眉，试图压制嘴角的笑意，但眼中还是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他瞥了一眼手表，轻声回应：“导演，这场戏我已经拍了八遍了。”
台词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为什么总是说我不对？”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拿起剧本，翻到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再来一次！”导演显然也急了。“Action！
陈小宇走上前，动作和表情都跟之前一样。不过这次，他在念台词的时候，眼神稍微闪了一下，朝旁边的场务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是否可以收工了。“Cut！”导演没等他说完，直接把对讲机重重地摔在桌上，对着他大声说道：“陈小宇，你听着！
”导演指着陈小宇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林默老师演的是你父亲，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你跟他抱怨天气？你把他当什么了？你的保姆吗？” 陈小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有些不耐烦的眼睛，直视着导演：“导演，您别总说我。
我也觉得现在有点累，这场戏拍了这么久，感觉有点吃力。要不……试试换个角度？换成别的角度行不行？你给我演一个绝望的父亲试试？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场上所有工作人员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这样的场景在片场并不罕见，流量明星与资深演员之间的矛盾常常一触即发。林默这时走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轻轻叫了一声：“小宇。”
林默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陈小宇愣了一下，本能地叫了一声：“林老师？”林默看着他，眼神里原本的愤怒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情，“你刚才说，你很累。”陈小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那个……大家都不容易。”
“不容易？”林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虽轻，却像针一样刺人，“我为了这个角色，把家里的狗送人都不怕。因为我老婆说狗叫声会影响我听雨声。我为了背这大把的台词，连胃病都给背出来了。你说你累？你那是觉得在受罪，而我，是在拿命在演。”
” 陈小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林默的话太直白，太刺耳，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来，小宇。”林默转过身，面对着镜头，背对着陈小宇，“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想象一下，你刚刚接到电话，你的孩子出车祸了。
你一跑就停了，路上遇到我。问起老林，我儿子好着呢。我跟你说，他没事，对吧？陈小宇愣住了，看着林默的背影，那个佝偻的、在风雨中显得单薄的背影。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个场景：片场被粉丝包围的喧嚣，微博上被网友攻击时的愤怒，以及为了维持形象而持续微笑的疲惫。林默转过身，轻声重复道：“老林，我儿子没事，对吧？”此时，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和疲惫，只剩下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泪流满面。
他抬起了手，却在空中停留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陈小宇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目光停留在林默身上，这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男人，让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的表演，不过是拙劣的演戏，而林默，才是活得真实的人。“我儿子……他没事。”陈小宇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一丝颤抖，“老林，我真的好想他啊。”
林默望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他走上前，紧紧抱住了陈小宇。这个拥抱没有剧本，没有预演，只是两个男人在雨夜里的真心相拥。"好孩子，好孩子……"林默拍着陈小宇的后背，声音沙哑。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眶。
导演摘下眼镜，轻轻擦了擦，过了片刻，林默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目光转向陈小宇，眼中的紧张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小宇，你刚才的表现不错，”林默拍了拍陈小宇的肩膀，“该收工了。”
陈小宇抬手抹了抹雨水，分不清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林默，深深地鞠了一躬："林老师，对不起。"林默笑了笑："下次别这样。"说完转身走进了更衣室。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地方，真是奇怪得很，光怪陆离的，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哪里。林默就像一块历经沧桑的石头，虽然不起眼，却有坚韧的内在。陈小宇过来给我倒了杯水，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多亏了林老师。"我接过水，摇了摇头，"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救自己。"
他看到你身上有他当年的影子。陈小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沉稳了许多。我掏出手机给林默发了条信息："林老师，收工了吗？" 等了一会儿，林默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然温和："收工了。"
“走，老地方，喝一杯。”老地方是一家靠近片场的小面馆，老板娘是林默的老朋友，面馆里的面简直一绝。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坐在那张略显油腻的小桌旁，面前摆放着几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林默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笑着说：“说起来挺有意思，我第一次演戏的时候，也像陈小宇一样，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演什么都像是在演自己。后来才明白，当演员这行，其实演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陈小宇坐在对面，听林默说着话，筷子在手里捏得紧，头一直低着，没说一句话。林默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了陈小宇的碗里，"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刚才那场戏，虽然有点生涩，但至少你已经心动了。"陈小宇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闪着光："林老师，我明天能跟您对戏吗？我想学。"
” 林默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行啊，不过你得先把这碗面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挨骂。”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面馆里回荡，驱散了雨夜的寒意。吃完面，我们走出面馆。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很舒服。
林默走在前面，走起路来，就是不太顺畅，但每一步都走得挺稳。陈小宇跟在林默身后，保持着不太近也不远的距离，像是个虔诚的学徒。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就是演艺圈最真实的样子吧。没有那么多光鲜亮丽，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有的只是对表演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彼此的尊重。突然间，雨停了，天空中还多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林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对我们说：“走了，回家。” 说完，他迈开步子，消失在夜色中。陈小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星星，直到它被高楼大厦遮挡住。然后，我也转身，融入了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