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缺了一角的青花瓷!

在老家的厨房里,那只碗总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一个无声的哨兵,守着这间有些年头的屋子。说起来有意思,那碗其实并不算太好看,釉色发灰,上面绘着的几枝兰花也有些脱色,最显眼的是碗口缺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张没笑开的嘴。那天我回老家,刚进院子,就看见父亲正搬着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只碗。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把那脆弱的釉面给磨没了。看见我回来,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抹布往围裙上一搭,脸上堆起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紧张的笑容:“回来啦?

那只缺了一角的青花瓷!

饿了吧?妈去给你做红烧肉。” “爸,不用忙活,我自己随便弄点就行。”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哪能行,今天是你的生日,咱老林家不管多大岁数,过生日都得吃顿好的。

”父亲的声音洪亮,但眼神却总是往那只缺了口的碗里瞟,好像在确认它是不是还在那儿稳稳当当地放着。我对这种过生日没什么概念。在城里,大家都是去餐厅订个位子,吃完走人。但在这个小村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吃出来的。父亲是个固执的老头,一辈子守着那几亩地和几间老屋,总觉得仪式感这东西太虚,但唯独对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他又格外在意所谓的“规矩”。

晚饭摆上了。桌上除了红烧肉、清蒸鱼,最显眼的还是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父亲把它放在我面前,又特意拿了一个搪瓷茶缸放在我手边。“吃吧,多吃点。”父亲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这肉是你妈特意去早市买的,肥瘦相间。

我夹起一块肉正要吃,父亲突然把筷子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严厉:"慢着!把碗端起来。"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还停在半空,碗却稳稳当当摆在桌上。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爸,怎么了?" "吃饭哪有不端碗的?"

这是老规矩。父亲瞪着我,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碗放在桌上,那是给狗吃的吗?"他语气严厉,"端起来,低头扒拉。"我环顾四周,二叔二婶正坐在旁边喝茶,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我深吸口气,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

那碗热得烫手,缺口的边缘刺得我手心发痒。"这么一来"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那碗,大口大口地吃着,"人这一辈子,端起碗的时候就得有规矩,心才不会飘。"这一顿饭吃得我坐立不安。父亲说话就像连珠炮,一会儿说村里谁家儿子娶了媳妇,一会儿又说国家大事,中间还夹杂着对我工作的关心——虽然他根本听不懂我在互联网公司到底是干嘛的。但我能感觉到,他今天特别高兴,大概是因为我难得回来一趟,还特意选在了他的生日这天。

喝到一半,父亲已经微醺了。他哼起小调,那是年轻时在工地听来的。二叔二婶也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瓷碗。父亲摇晃着起身,想去厨房盛饭。我立刻站起来扶他:爸,你坐这儿别动,我来。

父亲挥手示意我没事,还坚持要自己走。他迈着特有的八字步向厨房走去,转身的瞬间,我的拖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手在空中乱抓,结果却抓住了父亲正要端起的那个青花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那只缺了一角的青花瓷碗,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碎成了几瓣。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僵在原地,手中的饭勺还高高悬着,脸上惊异的表情瞬间转变为深深的恐惧,紧接着,我从未见过的那种绝望浮现。他缓缓放下饭勺,颤抖着身子转过身,凝视着地上的碎片,仿佛看着一个逝去的孩子。“碎了……碎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急切地对父亲说:“爸,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来扶你。” 但父亲突然高声喊道:“别动!”我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缩了回去,愣在原地不敢动。随后,父亲慢慢走过来,蹲在碎片旁边。他没有责骂我,也没有责打我,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瓷片。

他的手指被碎片划破了,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这可是个宝贝啊……”父亲低声叹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攒了半年的钱才买回来的。” 我愣住了。买个碗还要攒钱?这碗看着也就是个地摊货啊。

“爸,这……这真的值这么多钱吗?”我试探着问。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多年来的负担,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小宇啊,爸不是骗你,这碗……其实是个假货。

” 我更懵了:“啊?赝品?那爸你为什么……” “你想啊,”父亲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在外面大城市上班,见多识广,开的车也好,穿的衣服也好。爸要是给你拿个几十块钱的塑料碗,你心里怎么想?爸怕你嫌弃爸穷,怕你回来看不起这个家。

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指着碗上的缺口:"你看这个缺口,你妈在世时家里穷,买不起新碗。这碗是你妈用时磕坏的。后来我看到这碗画得挺别致,就花五十块钱在地摊上淘了个一模一样的。我想着等你回来,咱们就用这个碗吃饭,让你觉得咱们家也有点文化、有点讲究。"后来我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怕你一眼就看穿。

所以我就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天天擦。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擦这只碗,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擦这只碗。我就想,就算它是个假的,只要它摆在桌上,我就能在儿子面前挺直腰杆。” 父亲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本来想着,等你过生日,咱们爷俩好好喝两杯,把这碗里的酒干了,就当是给你接风。现在好了,碗碎了,爸的‘面子’也碎了。

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我突然感到一阵鼻酸。这不仅仅是一只碗,它承载着父亲的自尊,是他在儿子面前努力维护的尊严。他虽然买不起昂贵的礼物,也买不起豪华的房子,但却在这只破损的碗中,寄托了对儿子的爱和对生活的顽强坚持。我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爸,没事的,碗碎了可以再买。”

"你不是还有我吗?"父亲愣了一下,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你说什么?"我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从碎片上拿开:"这碗虽然碎了,但您买它的心意还在。而且我觉得这个缺了一角的碗特别好看,它比那些圆圆满满的碗更有故事。"

咱们以后再买一个,买最好的,不买假的。” 父亲沉默了许久,终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买新的。爸这就去买。” “爸,别急,外面黑了,明天再去吧。

我来说说看,我劝您今晚就要买新衣服。您一说,我好像也来了精神,说带金边的款式挺不错的。那您要买什么呢?带金边的,行吗?行,都听您的。

”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喝酒,而是陪我喝了一杯白开水。我们坐在堂屋的灯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院子里的虫鸣。父亲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在田里干活,讲我小时候怎么学走路。那只碎碗被扫进了垃圾桶,留在了黑暗里,但我知道,它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父亲心里的一块疤,也变成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个画面。现在科技真厉害天一早,父亲就去了镇上的集市。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包装盒。打开一看,是个白底蓝花的瓷碗,做工精致,釉色光洁,甚至比之前那个还要漂亮。“喜欢吧?这回没骗你。”父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好看,真好看。”我笑着说。“好看就行。”父亲把新碗摆在桌子上,又拿出了那瓶珍藏了多年的白酒,“来,儿子,咱们爷俩今天好好喝一杯。庆祝你生日,也庆祝爸……重新买了个碗。

我们碰了碰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屋子里回荡。父亲开心地喝着,脸都红扑扑的。他拿起碗,这次没有端起来,而是放在桌上,大口喝着酒。“爸,您怎么不端碗了?”我笑着问。

父亲停下酒杯,看着我,嘿嘿一笑:“端什么端,这回是新的,我不怕摔了。再说了,有你在呢,碗碎了还有你呢。” 说完,他举起酒杯,向我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滑落下来,滴进了酒杯里,泛起小小的涟漪。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洒在桌上那只崭新的青花瓷碗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碗壁,嘴里哼着那首不知名的老歌,声音虽然跑调,却充满了幸福。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无比踏实。我知道,无论这只碗是不是真的,无论生活是不是真的完美,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这份心意还在,日子总会像这只碗一样,虽然会有缺口,但依然能盛满温暖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