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店,店名叫“林记钟表”。说它是店,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那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陈旧木头和淡淡檀香的怪味,闻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心安。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在上初中,每天放学,说真的件事就是钻进这家店,趴在满是灰尘的玻璃柜台上,看着祖父林老头修那些停摆的钟表。

他是个怪人,也是个固执的老头。手里那把镊子被他用得特别灵巧,哪怕是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齿轮,也能稳稳夹出来。其实挺有意思的是,那时候我觉得祖父是个"傻子"。为什么呢?因为他从不锁门。那个年代小镇治安不太好,街坊都知道林记钟表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有修表剩下的精细零件,也有老顾客送来的古董怀表。
可林老头不管,每天傍晚收摊,他只是把一块厚重的黑布帘子拉下来,遮住那些在昏黄灯光下闪烁的指针,然后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家吃饭。“爷爷,你不怕被人偷了?”我那时候总是忍不住问,一边用手指戳着柜台上那个积满灰尘的铜狮子。林老头总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锁门是锁给别人看的,心要是锁上了,门锁再紧也没用。” 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老头子的哲学,左耳进右耳出。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暴雨了的午后。那天天上下得很大,风铃在头顶上空滚过,整条老街都被压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我正坐在店里随便翻一本过期的杂志,忽然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起来。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男人,他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帽子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显得非常急躁,手里紧握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似乎里面装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男人迅速把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重重地放在柜台上,盒子的撞击声让旁边的零件盒都跳了起来。我抬头一看,那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有些泛黄,指针停在了十点一刻的位置。
林老头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瞥了男人一眼,语气平平淡淡:"修表?" "对,修表!越快越好!"男人急得直跺脚,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赶时间,两分钟后还得去车站,这块表坏了,我明天有个大生意全靠它看时间呢"。林老头没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拿起那个金属盒子。
他的动作特别轻,就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一块表,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等。”林老头只说了一个字,低下头,戴上寸镜。男人在外面急得转圈圈,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嘴里还嘟囔着:“这雨也下得太邪性了……”我看那男人那副紧张样,眼神里藏着什么事儿似的。再加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小声对林老头说:“爷爷,这男人看着不像好人,要不……” 林老头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精准地拨弄着表芯的游丝:“别多事,修表就是修心,心不静,表修不好。”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老头直起腰,摘下寸镜,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走时准了。” 男人一把抓过盒子,也不看表,直接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塞进了怀里,转身就要往外冲。“哎,小伙子,”林老头突然叫住了他。
男人愣了愣,突然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怎么回事?出问题了?” 林老头指了指柜台角落的一个旧木箱,示意道:“你刚才把袋子忘这儿了,拿走吧。” 男人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脸色更显苍白,坚定地回答:“我没忘!”
"我拿着呢!"
"我从你进屋就开始盯着你了。"林老头语气不容置疑。
男人僵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林老头,眼神里满是怀疑和凶狠,仿佛一头被困在角落的狼。
"师傅,别拿我开玩笑。"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这袋子里装的都是我的全部家当,整整两万块,全在这儿呢。你要是敢动歪心思,信不信我让你后悔一辈子?"说着,他手疾眼快地去掏那个塑料袋。
我吓了一跳,差点没冲上去拦他。可林老头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让人安心的平静。林老头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塑料袋,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店里却清晰得让人一目了然。
这袋子里装的是你的钱和命。你要是敢抢,我就报警了。你要是敢抢,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修好表。空气都凝固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窗上。
男人紧盯着林老头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他的手在颤抖,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那一刻,我看到男人眼中闪过慌乱的神情。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偷窃,或者是一场争执,但他没想到,当那只手伸过来时,林老头没有退缩,也没有 defensively 紧握,只是轻轻地、坚定地按在那里,就像在安抚一个暴躁的孩子。那种毫无保留的坦荡,那种将后背完全交付的姿态,竟带着一种无声的威慑力。
男人僵住了几秒钟,终于慢慢松开了手。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确定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愧。他抓起塑料袋,塞进怀里,狠狠地看了林老头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雨巷。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店里才重新变得安静起来。我吁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腿还有些发软。
林老头戴上他的小眼镜,仔细调整着手中的表,轻声听着那清脆的“滴答”声。孙子好奇地问:“爷爷,你刚才……你不怕吗?”林老头笑了笑,眼中的皱纹缓缓舒展,说道:“怕什么?这个世界上,心有鬼的人,看谁都像鬼;心无鬼的人,看谁都像人。”
他拿钱时手在抖,心跳快得我隔着柜台都能听见。他不是想偷我的,是想吓唬自己。那他为什么……因为他在赌。林老头把表收进盒子,递给那个男人,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赌我贪财,也赌我胆小。可惜,他赌输了。
林老头起身,拿起桌上的黑布帘子,准备拉上。我突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话,问了句:"爷爷,那袋子里真有两万块?"他停下动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谁知道呢?他拿进来又拿走了,谁都没打开看过。"
不过不管是两万块还是两块砖头,对我来说都一样。他"哗啦"一声拉下黑布帘子,那个沾满机油味、充满信任的世界再次被黑暗笼罩。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雨夜,林老头站在黑暗里,像座沉默的灯塔,为那个慌张的男人指明了方向。后来那个男人再没出现过。
但我听说,他后来做起了正经生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每次路过老街,他都会特意绕远路,远远地看一眼那家挂着黑布帘的店,然后才离开。而林老头,依然在修他的表。每天清晨,当说真的缕阳光照进老街,那清脆的“滴答”声就会准时响起,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金钱更珍贵,那就是人与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