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上初二，教室后排的窗户总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我偷偷数过，至少有三十次，我看见师母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包桂花糖，像是要把整盒糖都揉进掌心。她总在我们自习课时出现，站在讲台后面，用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和那包糖的甜味搅在一起，成了我记忆里最奇怪的配乐。"小陈，你又在偷吃糖。"那天下午，我正用手指蘸着糖纸在课桌上画小人，师母突然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

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粉笔灰，发梢还挂着几粒桂花，像是从哪个学生书包里偷来的。我慌忙把糖包塞进校服口袋，手心沁出的汗把纸都浸湿了。"老师，我..."我刚开口，就被她截断。她突然蹲下来，手指戳着我课桌的木纹，"你看看这道题，怎么解都错？"她说话时，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课本，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混着樟脑丸的药味。

那是她每天的熬中药习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鼻。后来我才明白，师母是一名退休的中医，年轻时曾在乡卫生所工作。她常说："病人来求诊，就像孩子来求学，得把苦药熬成甜汤。"但其实她从没给病人加糖，倒是经常在办公室里看见她给药，用小勺搅出细密的泡沫。直到那个暴雨天，我被家长接走时才撞见了她。

她蹲在屋檐下，用塑料袋裹着几包桂花糖。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糖纸上，把糖粒染成深褐色。"这是给孩子们的。"她没抬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你妈说你总在课桌下偷吃，我寻思着，这糖甜过中药，能哄着孩子多学点。"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把糖包塞进我书包。雨水顺着她的肩膀流进衣领，却在她手背上凝成细小的珍珠。

那天起，我开始关注她的办公室柜子，发现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糖果，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给小张的"、"给小李的"这样的字样。她常常说："每个孩子都应该尝尝甜味，哪怕只是一点点。" 毕业典礼当天，我在礼堂后排，看到师母站在讲台边，手里握着一包桂花糖，和平时一样，但突然间她朝我走来。"小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妈妈说你总觉得中药苦，我想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颗完整的桂花糖，糖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最倔强的小陈"。

我接过糖时，发现糖纸背面有道裂痕，那是她偷偷用针在糖上划的，像条细细的伤疤。那天我次发现，原来最苦的药，也能熬成最甜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