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晚上，下着细雨，雨丝像谁在玻璃窗上轻轻写字，又淡又湿。我坐在老巷口那张褪了色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茶水里浮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已经不香了，可我舍不得倒掉。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里晃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那盏灯，是巷子尽头的老王家挂的。老王是个修表匠，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巷子，连他家的门牌都快被雨水泡得模糊了。

我平时很少去他那里，但每到夜晚，总能看到他站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把旧钥匙，轻轻转动着，抬头望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后来我才明白，老王家的灯从未被打开过。每天晚上，他都站在那儿，盯着灯，等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出现的人——那个被称为“小人精”的孩子。小人精并非传说中的人物，也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真实得让人忍俊不禁的孩子。他才六岁，瘦得像根竹签，穿着一件发白的蓝布衣，头发总是乱蓬蓬的，仿佛被风吹过又折断的草。

他住在巷子最窄的那间小屋里，屋角堆着破纸箱，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月亮是笑脸，星星是小猫，而最中间，画着一个穿小背心、站在屋顶上的孩子，眼睛是两个黑点，像在看夜。我次见到他，是去年冬天。那天夜里，我路过巷口，听见一声极轻的哭，像风穿过纸窗。我循声走过去，看见他蹲在路灯下，手里攥着半块糖，糖纸已经皱成一团，他嘴里嚼着，却没尝出甜味。“你为什么哭？

”我问。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珠，“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愣了下，说：“你家在哪儿？” “在屋顶上。”他说，“我每天晚上都爬上去，坐在那儿看星星。

可今晚，天上怎么会有星星？"我问他。"你家屋顶是铁的，怎么上去的？"他悄悄说，"我用一根绳子，从阳台的晾衣绳上，一点一点爬上去的。"他说。"我妈妈说，屋顶上住着一个会说话的影子，它说，只要孩子在夜里不睡觉，它就会陪他说话。"我笑了，说："那影子是你的吗？"

他摇头说："不是。那是我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里，一个住在黑夜里的小人精。"我突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和我小时候听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总在夜里爬到阁楼，看窗外的月亮，总觉得它在对我眨眼。后来我才知道，小人精根本不是真的住在屋顶上。

他每天晚上都去老王家的灯下，等那个“会说话的影子”。老王说，他年轻时也见过这样的孩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也相信夜里的影子会说话。“我那时以为，影子是人，是心，是梦。”老王说，“后来我才知道，影子是心的倒影。当你害怕、孤独、想说话的时候，它就会出来，和你对坐。

“小人精真的见过影子吗？”我问老王。老王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见过。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爬上屋顶，看见一个穿着小背心、站在屋顶上的影子。影子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我总是在听你说话。’”我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老王叹了口气，“后来他妈妈病了，他每天晚上都坐在灯下，说他要和影子说话，说他要告诉它，他不怕黑，他不怕冷，他不怕没人陪。”

有一天，他没再来灯下。我心头一紧，追问道："后来呢？"老王说："后来，那盏灯突然亮了。"

我听见巷子里的孩子在哭，声音很小，像纸片在风里飘动。我跑过去一看，是个小人精正坐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块糖，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见我时，开心地笑了，说："灯亮了，影子也回来了。"我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老王说，他搬走了，去了城外一个叫青藤村的地方，说那里有更多星星，有更多会说话的影子。我问，你信吗？老王看着我，说，我不信，可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坐在灯下，像一个孩子，像一个梦，像一个被黑夜轻轻托起的影子。

从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人精。但每到深夜，我总是能听见巷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仿佛有人在轻轻敲打窗户，又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我常常被这声音惊醒，打开灯往巷子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盏老旧的路灯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路过巷口时，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衣的小男孩蹲在路灯下。他的手里攥着半块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他抬起头望着天空，轻声问道：“你看见星星了吗？”

我愣住了，惊讶地回应：“看到了，它们在动。” 他微笑着，眼中闪烁着星光：“那是因为我昨晚和影子聊天了。它告诉我，只要孩子们夜里不睡觉，它就会回来。” 我好奇地问：“那你家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神秘地说：“在屋顶上。”

"我才明白，原来小人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孩子在黑夜里的声音。他们用糖、用眼泪、用沉默，和黑夜里的影子说话。他们不是在找回家的路，而是在找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那天夜里，我坐在木椅上，喝了一口茶，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笑，像风穿过树叶。我抬头，看见路灯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轻轻晃着，像在跳舞。"

我起身走向那个影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我。我问它叫什么名字，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接着，它像一缕烟般慢慢消散在夜色里。我回到家中，翻出老王的修表工具箱，里面有一块旧表，表盘早已锈蚀，指针却停在十一点零七分。我打开表盖，发现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在夜里听见风在说话，请记住，那不是风，是孩子在找影子。"

说说这个，我夹起那张纸条夹在日记本里，合上灯，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升起来了，像一块被洗干净的银盘，安静地悬挂在天上。心里忽然亮堂起来，黑夜原来也没什么可怕，它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倾听它的人。

后来我经常坐在巷口，偶尔会遇到一个穿蓝布衣的小孩。他蹲在路灯下，手里攥着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什么人。我不再追问他们家住在哪里，也不再问他们有没有妈妈。我只坐在那里，轻声问一句："你听见星星在说话了吗？"他们点点头，笑着，像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理解了，小人精并非住在屋顶，也不是隐匿于夜的深处，而是深深藏在每个孩子的心间，甚至在那些喜欢夜晚不眠的人心中。那盏灯，它的光芒并非单纯为了照亮前行的路，而是为了温暖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孩子，让他们能对自己的影子说：“我在这里。”我常常想象，假如我变成了影子，是否也会安静地坐在路灯下，静候着某个孩子，轻声回应：“我听见你了。”那个夜晚，我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笑声，轻盈如风，甜蜜如糖，仿佛一个孩子在轻声道谢：“谢谢你，陪我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 我笑了，把茶杯轻轻放在木椅上，转身走开，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后来，老王家的灯，再也没有亮过。可我知道，它总是亮着，只是换了个方式——在每一个孩子的心里，在每一个愿意在夜里说“我在这里”的人心里。而小人精，也终于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