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跟着父亲去曹家送炭。老宅的门环锈得发绿,推开木门时,一股陈年檀香混着煤灰味扑面而来。我蹲在门槛上,看着父亲把一筐炭块堆在墙角,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争吵声。"你这孩子,怎么又把《红楼梦》的稿子撕了?"是曹雪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我探头望去,只见他正蹲在火盆边,手里攥着半张泛黄的纸片,脸上还沾着墨迹。他的父亲曹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像块冻硬的冰。"爹,这书里写的都是假的,咱们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何必费这个劲?"曹雪芹的语气里带着委屈,"您看那贾府,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我写了三回,可这书里写的,不就是咱们家的影子吗?
" 曹頫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你这是在诅咒我们家!"他抄起拐杖就要打,却被曹雪芹母亲拦住。老太太年过六旬,却比谁都清醒:"雪芹,你写的是真事,可这真事,咱们能说出口吗?" 那夜我守在柴房,听见他们絮絮叨叨说了整夜。曹雪芹说他幼时在荣国府里,见过贾母的金镯子,见过宝玉的通灵宝玉,见过黛玉葬花时的凄凉。
那年冬天,贾府被抄家时,他亲眼看着那些珍宝被装进麻袋,像扔垃圾一样被拖出府门。他却把这些事都写进了书里,连抄家的官员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曹頫喝斥道:你这是在记仇。曹雪芹突然笑了,说:您说得对,可这书里写的,不就是咱们家的真事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旧账本,"您看,这账本上写的,贾府的银子都花在了哪里。"他翻开账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开销,说真的一页写着:"八月十五,赏贾母金镯子,银两三百两。" 曹頫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在看到那行字时突然愣住。老太太叹了口气:"你父亲当年是想用这账本换些银子,可那贾府的账本,怕是比咱们家的还厚。" 那夜月色如水,曹雪芹在火盆边写到天明。
我偷偷溜进书房,看见他正在誊抄某段文字,墨迹未干。那段文字里,贾府的管家王熙凤正在算账,说"这贾府的银子,比外头的银庄还多"。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曹家当年确实因为亏空被抄了家,而那贾府的账本,或许就是曹家当年的账本。你看啊天清晨,我看见曹雪芹把那卷账本藏进墙缝。他站在老宅的槐树下,望着满地落叶,轻声说:"这书里写的,都是真事。
可这真事,我却写不下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冬天曹雪芹确实写完了《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可他始终没有写完后四十回,因为那年他病重,而他的父亲曹頫在抄家后不久也去世了。有人说,那后四十回是高鹗续写的,可我总觉得,那些故事里藏着的,是曹雪芹不愿说出口的真事。去年我在故宫看到一卷残破的账本,上面写着"贾府银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账本为曹頫所藏,后被抄没"。
我忽然想起那个冬天,曹雪芹在火盆边写的那些字,那些字里藏着的,或许就是他不愿说出口的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