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跟着父亲在皖南山里采药。清晨雾气漫过竹林时,我正蹲在溪边捡拾石菖蒲,忽然听见竹叶簌簌作响。抬头望去,只见一截青灰色的蛇尾正从竹丛里探出来,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踩断了脚边的枯枝,惊得那蛇猛地窜起,鳞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别动。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我这才发现竹林深处站着个白发老者,灰布衫沾满草屑,手里握着把生锈的铜壶。他脚边蜷着条三尺长的青蛇,蛇头正抵着他的手腕,鳞片与皮肤贴得极近,仿佛融为一体。"这是蛇术。"老者说话时,青蛇的瞳孔在收缩,"你父亲欠我三担山货。
我这才想起,三天前的事,父亲确实赊了两担黄精。老者枯瘦的手指抚过青蛇脊背,蛇鳞突然泛起金光,"今晚子时,带我到后山断崖。"那天夜里,我提着油灯走在山路上,月光把竹影投在石板路上,像无数条游动的蛇。老者说要找条"活蛇",说这话时,他腰间铜壶突然发出嗡鸣,青蛇竟从他袖中钻出,盘踞在石缝里。我望着它脊背上的鳞片,突然发现那些鳞片在月光下竟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你怕它?"老者突然开口。我这才发现他盯着我发抖的手指,"当年我师父教我时,也是这样。"他解下腰间铜壶,倒出半壶清水,"蛇术不是驯兽,是与蛇共生。"清水落在青蛇身上,蛇鳞竟浮起细小的气泡,像水珠在皮肤下鼓动。
深夜时分,我们来到断崖边。月光像银纱一样笼罩着深渊,崖壁上爬满暗红色藤蔓。老者突然将铜壶抛向空中,壶身在月光下显出诡异的纹路。青蛇昂起头颅,鳞片泛着血光,我这才看清它脊背上的纹路竟与老者手背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老者将手掌贴在崖壁上,"蛇是山的魂魄。"他的手指陷入石缝,青蛇突然发出嘶鸣,整个崖壁的藤蔓开始蠕动,仿佛无数条蛇在石缝里游走。我惊恐地后退,却撞上老者,他抓住我手腕,掌心的温度竟与青蛇的鳞片一样滚烫。那天之后,我开始学蛇术。老者教我辨认蛇鳞上的星图,教我用竹筒收集蛇蜕,教我在月圆之夜用铜壶煮山泉。
最可怕的是某夜,我在竹林里独自练习,突然听见蛇嘶声。转身时,一只长达三丈的黑蛇盘踞在树梢,身上布满诡异的符文。"你该死。"黑蛇开口时,我才发现它的眼睛是两枚铜钱。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蛇术不是用来对付蛇的。
"他手中铜壶突然喷出青烟,黑蛇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血红的肉身。我这才明白,那些蛇都是山神的化身,而老者是守护者。一次学艺是在暴雨夜。山洪冲毁了石桥,我被困在崖边。老者突然将铜壶砸向岩壁,壶身碎裂的瞬间,无数蛇影从裂缝中涌出。
我蜷缩在石缝里,听见老者在雨中嘶吼:"记住,蛇术是让山活起来,不是让山死!"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常在山中遇见那条青蛇。它有时盘踞在古树上,有时在溪边饮水,鳞片上的纹路随月光变幻。前年春天,我见它将一粒蛇卵埋进石缝,恍惚间又看见老者站在竹林深处,灰布衫在风中飘动,像一缕不肯消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