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雨不像城市里那样下,它不像是在泼水,倒像是一张厚重的灰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湿漉漉、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我那天就是在这个时候跑进那个破茶棚的。为了躲雨,也为了那口热乎气。那茶棚搭在半山腰,四面漏风,顶棚上的茅草稀稀拉拉,雨水顺着缝隙漏下来,在中间汇成一道道小瀑布。棚子里坐着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守着个烧得通红的火炉,炉子上架着个黑漆漆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缩在火炉边坐下。那老头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浑浊却平静得像两潭死水。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木墩,示意我坐下烤火。这鬼天气,连鸟都不叫了,我嘟囔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想点一支烟,可火机打不着。
"你别看这火气大,雨可不小。"老人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没水的嗓子,"你要是急着走,等雨停了再走吧。这山里的夜,可不是好走的。" 我叹了口气,把打火机一扔:"我也想走,可前头的路断了。这山里除了您,我还能跟谁说说话?"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把他的皱纹都勾勒得活灵活现,好像一张干枯的树皮裂开了小缝。他添了根松木进去,火苗一下窜得老高,他的脸忽明忽暗。想听故事吗?正好无聊。
”我说,“讲个吓人的吧,别讲什么王八看绿豆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他开始讲起了那个关于大灰狼的故事。“这故事啊,就发生在咱们这后山,大概三十年前吧。那时候,后山还没修路,全是林子。
村里人对狼格外忌惮,尤其是那种大灰狼。传说它们能直立行走,还会模仿人类说话,专门在夜里潜入村庄叼走小孩。老头停顿片刻,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村里有个放羊的老汉,叫老李头。他养了一群羊,还有一条狗。他从不养狼,因为狼是害兽。
奇怪的是,那群羊在老李头手里,从没少过一只。村里人纳闷,老李头既没养狗,羊又是怎么看家的。我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后来呢?" "后来啊,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比雨还大。一天夜里,风刮得呜呜响,仿佛有鬼在哭。"
老李头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羊圈那边有动静。他爬起来一看,只见一只大灰狼正站在羊圈外头。他说到这儿,停顿片刻,拿起铁壶往炉子里浇了瓢水,火苗"滋"地熄灭了一半,又重新燃起暗红色的光。那狼确实吓人,灰毛在雪地里白得刺眼,眼睛像两盏鬼火。老李头吓得不轻,抄起铁锹冲出去,边跑边喊:"你个畜生,敢偷我的羊!"
我忍不住插嘴道:“那狼肯定被吓跑了吧,羊圈看起来挺结实的。” 老头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那只狼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老李头的喊声中向前迈了一步,还冲着他发出了一声像是在叹气的低吼。”
"叹气?狼还能叹气?" 他回答说。那狼站在原地,既不扑过来也不逃走,只是静静望着老李头。老李头举着铁锹,手抖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在这时候,羊圈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只小羊羔拼命地往羊圈角落里挤,发出细弱的叫声。” 老头眯起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老李头借着月光一看,羊圈角落里藏着一只小狼崽子。那小狼崽子才刚断奶,身上还带着血,显然是刚被母狼从狼窝里叼出来,结果半路被什么东西追得掉队了,掉进了羊圈里。母狼就在羊圈外面守着,根本不是来偷羊的,是来救崽子的。
” “这狼……还挺有母性?”我惊讶道。“是啊,可那时候的人啊,哪懂这个。老李头一看,羊圈里多了只狼崽子,那还了得?这要是放出去,以后羊还养不养了?
再加上村里人都说这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老李头脑子里那根弦就崩了。他心想,这狼肯定是趁乱进来的,肯定是想吃了我的羊。” 老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老李头举起铁锹,冲上去就要打。那母狼见状,猛地回头,冲着老李头低吼,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噜声。
它压低身子,露出尖牙,样子像是要拼命。老李头也是个硬骨头,见狼要咬人,手一抖,铁锹没砸中狼,倒是砸在旁边的木桩上,火星四溅。"然后呢?" "然后那母狼见老李头没有动手,也没有攻击它,犹豫了一下。它瞥了眼羊圈里瑟瑟发抖的小狼崽,又看了眼举着铁锹的老李头。"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者是觉得老李头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它这些年变化真大了深深地看了老李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无奈和哀求。” 老头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好像感觉不到。“那母狼转身就走了,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老李头以为它跑了,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把羊圈关严实了,还拿铁链子锁了一圈。
可你看啊天早上,老李头去喂羊的时候,发现羊圈里少了一只羊。不是被咬死的,是被掏空了内脏,像被什么利爪子撕开的一样。” “那是……那只母狼干的?”我倒吸一口凉气。“不。
老头看着脚印,眉头皱了起来。"老李头"发现,羊圈外的雪地上,有一串梅花状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里。那脚印很深,显然那母狼当时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而且,在羊圈旁边,老李头还捡到了一块残破的狼皮,那是小狼崽的皮。
” “这……”我张大了嘴巴,一时语塞。“从那以后,老李头就变了。他再也不打狼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在羊圈外头放点剩饭剩菜。村里人都笑话他傻,说他被狼迷了心窍。老李头也不解释,只是默默地守着他的羊群。
他常说,那晚的狼,不是来吃羊的,是来求救的。” 老头讲到这里,故事似乎到了尾声。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只剩下红红的炭火。“可是啊,故事总有结局,而且结局往往不那么圆满。”老头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三年后,村里组织打猎队进山,说是要除掉那头害人的大灰狼。
老李头没去,他在家等着。那天晚上,打猎队的人回来了,带来一张巨大的狼皮。我问那狼是不是被打死了,他们说确实打死了。
据说是在悬崖边上的,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狼,它掉下去了。打猎队的人说,那狼身上全是伤,枪眼子都有好几个,但它的爪子里还紧紧抓着一块石头,像是想爬上来,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老头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炉子里渐渐熄灭的炭火,沉默了很久。“后来呢?
后来老李头把那张狼皮带回来了。他没做成褥子,而是挂在屋檐下。他说这狼不是害人的,是山里的守夜人。风雪那么大,它一个人守着那片林子,挺不容易的。
老头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直视着我。他轻声问道:“小伙子,你明白吗?或许我们以为的恶,不过是误解;而那些我们视为善的,可能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那晚的狼嚎,并非杀戮的预兆,而是求救的呼喊。”我愣住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抬头望了望,轻声说道:“雨好像变小了。”老头闻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应道:“是的,雨小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站起身,背起背包,走出茶棚。回头望去,那位老人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远处的茫茫雨雾,仿佛成了一座孤独的雕像。我沿着山路缓缓前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泥土的湿润与松树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路灯下泛着微光的野草上挂满水珠。走到半山腰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呜咽声,穿透雨幕在空谷中回荡。我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见漆黑林深处有双绿眼睛正闪烁着微光。
我背后的灌木丛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与我保持着近距离的接触。它静静地凝视着我,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逃离,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我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那双眼睛中,没有显露出一丝凶狠,却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孤独。我缓缓地举起手,轻轻地向它挥了挥。
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接着,一团模糊的影子从灌木丛中走出来。那是一只大灰狼,身上湿透了,毛发乱糟糟的,左后腿明显受伤,走路时一瘸一拐。它走到我面前停下,歪着头打量我,然后低头轻轻嗅了嗅我的裤脚。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它没有扑过来,而是用温热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轻轻落在心头。我轻声说:"走吧。"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只留下雨后的山林,依旧静默。
我继续往下走,脚步轻快了许多。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听到的每一个关于大灰狼的故事,都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关于守护和理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