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发泄着某种莫名的焦躁。我坐在“老地方”火锅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菜单,盯着门口发呆。这家店我常来,因为这里的毛肚七上八下最脆,也因为这里不用像在高档餐厅那样,还得端着架子装体面。说起来有意思,我和大伟已经整整十年没怎么说过话了。十年前,他为了一个所谓的“大城市梦”,把家里那辆破桑塔纳卖了,说是去闯荡,结果这一去,就像石沉大海,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直到昨天,那个号码突然跳了出来,说是他回来了,想见我一面。“陈哥,好久不见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见大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变了,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曾经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总是笑嘻嘻的弟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的男人。他一进门,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吸引了过去。大伟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他挺着胸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径直朝我走来。“坐,坐。”我赶紧站起来,心里却有些发酸。
大伟拉开椅子坐下,那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演电影。服务员赶紧过来招呼,大伟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绝对的的豪气:“来两瓶最好的茅台,要那种年份长的,再来一份最贵的雪花肥牛,其他的随便上。”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大伟的打扮,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走错了包间。我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解释:“不用那么破费,随便吃点就行。” “哎呀,陈哥,你还是老样子,抠门。
”大伟哈哈大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今天哥回来,就是想跟你喝一杯。这十年,我在外面吃了不少苦,也赚了点钱,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也就只有你,还能让我想起咱们小时候。” 说着,他举起酒杯,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真诚。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小时候,我们俩相依为命,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不好,我是长子,大伟是老二,我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啃窝头。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他却没能如愿,于是选择南下打工谋生。那时,我心里总觉得欠他一份情。如今,他衣锦还乡,我既为他感到高兴,又感到复杂的心情。大伟在酒桌上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分享他在大城市的奋斗历程,从最底层的搬砖工人到如今的包工头,再到成功谈下数亿项目的经历。讲述时,他手舞足蹈,那些辉煌的日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他刚谈了个女朋友,是做金融的,特别有钱。我由衷地替他高兴,说那挺好,知根知底的。大伟喝高了,脸红得像个关公。他突然放下酒杯,身子前倾,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阴沉:“陈哥,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心里一沉,心里有点嘀咕,问大伟是怎么回事。大伟悄悄跟我说:“我妈那房子地段好,拆迁能赔不少钱,我想把那房子买了,换成我现在这个项目做流动资金。但是,我妈走了,现在那房子就归我和你了,你那一半,你得给我。”
我愣住了。那座破旧的房子,是我们留给母亲的唯一念想,尽管它已不复往日的光鲜,但它就是我们的家。我望向大伟,希望能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玩笑的意味,但那里只有急切和冷漠。大伟,妈妈已经离去了,这房子成了我们唯一的寄托。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而且我现在工作刚稳定,手里的钱也不多,如果卖了房子,我该住哪里呢?”
"你住哪儿?"大伟突然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讽刺,"陈哥,你装什么清高?那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你要是现在不卖,等拆迁款下来,指不定能不能拿到手。到时候,妈的东西都归我,你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刺进了我的心里。我愣住了,眼前的这个穿西装的男人,仿佛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跟在我身后喊'哥哥'的弟弟,如今在眼中,亲情竟成了可以交易的东西。'大伟,你怎能这么说?'我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妈在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房子归你。'
我作为长子,拥有继承权。”大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子震动,酒杯里的酒溅了出来,“陈哥,你打算跟我谈法律?我现在不缺钱,手下还有一大堆律师,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跟我斗?
” 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露出了看热闹的表情。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你太过分了!”我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过分?
我这是为你好!大伟站了出来,冲我大喊道,“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个窝囊包,连个女人都娶不到。你妈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不喜欢你!”这句话像一把火,把我内心的那团灰都点燃了。看着从小到大的弟弟,看着他曾经熟悉的脸庞,我突然觉得恶心得要命。
所有的委屈和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愤怒。“大伟,你给我滚!”我愤怒地喊道。大伟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生气。他冷笑了一声,挑衅地问:“好,你不卖是吧?”
行,你等着,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餐馆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转身就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还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想追上去打他,想把他那张虚伪的脸打肿,想让他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亲情也不是可以践踏的。“陈哥,你真没劲!” 大伟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餐馆里一片死寂。
服务员惊恐地端详着地上的碎片,我张了张嘴,声音却有些发紧。那股怒气,在那一瞬间,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低着头,Seat back in the chair,看着桌上那杯洒了酒的茅台,心中空荡荡的。我沙哑地说:“老板,结账。”
走出餐馆的时候,雨还在下。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大伟消失在雨幕中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这大概就是成长吧,成长的代价,就是失去。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老张,我们小时候的邻居,也是大伟的好兄弟。老张看着我,叹了口气,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陈哥,大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接过伞,有点疑惑地问他:"这是什么?""一张卡。"老张指了指卡片,"里面有五十万。"
大伟说,这是他这几年攒的一点私房钱,本来是打算给妈买块墓碑的。但他知道你肯定不会要,就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如果以后你过得不好,就拿着这笔钱去大城市找他,别再回来了。” 我握着那张冰凉的卡片,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来,他不是真的想卖房子,他只是想帮我。
原来,他所有的傲慢和嘲讽,都是为了掩饰他的愧疚。我猛地抬头看向雨幕深处,大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发疯似地冲进雨里,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狂奔。“大伟!大伟!
喊着他的名字时,雨水和泪水一起滑入口中,那咸涩的滋味让人心痛。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肺部仿佛要炸裂。回忆起童年时,他生病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还记得他第一次领工资,给我买了双新球鞋;还有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分吃西瓜,你一块我一块,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光。然而,现在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那堵墙是用金钱和虚荣堆砌的,令人无法逾越。
我跑到了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大伟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那个被他打碎的酒瓶碎片。看到我冲过来,他愣住了,手里的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迅速跑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我用尽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大伟脑袋一歪,脸上立刻出现一道红印。我怒吼着:“你他妈算什么人!”
大伟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没有愤怒,只有释然和悲伤。他抬起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苦笑着开口:"陈哥,打得好。这一巴掌,让我清醒了。"他指着地上的碎片,又指向我手里的卡,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我错了。"
我急得不行,想帮你,但我用错了方式。我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我没想到,咱们兄弟之间,最最重要的,是感情,而不是那些钱能解决的问题。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想推开他,可一松手,发现自己真的太容易软了,站都站不稳。大伟,咱们回家吧,这会儿不管用。
我哽咽着说:"妈的房子,我不卖。以后咱们一起住。" 大伟愣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他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回家。"
我们回家吧。雨中紧紧相拥,雨水冲刷着我们的身体。所有的隔阂、误会和痛苦都随着雨水一同消散。那一巴掌虽然疼,却打开了我们的心结。雨还在下,但雨声却渐渐变得温柔。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两个身影紧紧相依,慢慢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