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空气里总是悬浮着一种奇怪的燥热感,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整个夏天的火炉,热浪顺着校服领口往里钻,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教室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拼了命地搅动着这股浑浊的热气,却怎么也吹不散满屋子混合着粉笔灰、汗水和廉价墨水的味道。我坐在教室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盯着黑板上那道怎么也算不出来的物理压轴题发呆。讲台上的老张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的单调性,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笃”的节奏,像是在给这闷热的午后打拍子。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顺着风,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课本上。
我一吓,差点没把笔丢在地里,赶紧把笔往桌子底下塞了塞。左右看了看,确定老张背对着我们写字板,慢慢展开那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风里跑了几步才写完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喂,别装了,你在看窗外。」我猛地抬起头,撞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林夏正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一支红笔,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两颗星星。她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把一张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贴纸贴在我桌角上,笑得没心没肺。
“说起来有意思,那时候的我们总以为秘密是写在纸条上的,其实那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把那张贴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物理书里。林夏是我们班出了名的“怪胎”。别的女生都在讨论哪个男生的发型好看,或者哪个明星的演唱会门票有多难抢,她却整天抱着画板在操场边写生,或者在图书馆里研究那些看起来枯燥的植物图鉴。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走起路来带风,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麻雀。
那天晚自习突然停电,风特别大。教室里的灯一下子全灭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惊呼和桌椅碰撞的声音。黑暗中有人轻声说"别怕,我有蜡烛",是林夏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碰玻璃杯。应急灯亮起时,我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里掏出根小蜡烛,用两本书垫着插在课桌中间。
烛光摇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显得格外温柔。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借个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出来,映亮了她长长的睫毛。“你哪来的蜡烛?
我小声问,心里有点打鼓,这可是学校明令禁止的违禁品。"这叫生活情趣,懂吗?"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袋,"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来,吃点,压压惊。"那天晚上,我们在烛光下聊了整整两节课。从梵高的星空聊到怎么把学校后墙的围栏拆掉,再到以后想去海边看日出,还是去雪山看雪景。
我们谁也没提学习,谁也没提那个让人头疼的高考,仿佛只要不提,那个名为“未来”的怪兽就追不上我们。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犯”。我们会一起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溜到器材室后面,那里有一片被遗忘的草坪,长满了野花和杂草。我们会把耳机分一只给对方,听周杰伦的《晴天》,或者孙燕姿的《遇见》。那时候的耳机线总是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头是我的,哪头是她的,我们就这样听着同一首歌,在草地上躺成一排,看着头顶那片蓝得有些不真实的蓝天。
你猜我们以后还会记得今天吗?林夏突然问,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我望着一只蜻蜓停在草尖上,说那时候我们肯定都成了大老板,开着豪车住大房子,到时候我请你吃最贵的牛排。林夏翻了个白眼,说谁要吃牛排啊,她想去南极看企鹅,去非洲看狮子。到时候你就在家带孩子,赚奶粉钱。
“行行行,我是专职奶爸,你是霸道女总裁。”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狗尾巴草,把它折断,塞回她手里。“说实话,那时候的我们,总觉得世界无限广阔,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梦想,大到可以忽略掉眼前的一切烦恼。我们以为只要手牵手,就能永远走下去。”我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但没有说出来。
高三下学期,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燥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林夏的成绩开始下滑,试卷像雪片一样不断飞来,堆满了她的课桌。为了缓解压力,她开始画更多的画,但课本上的字却越来越少。老张看在眼里,语气严厉地找她谈话,那神情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经过教室时,看见林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肩膀微微发抖。不知为何,我走了进去,轻声叫了她一声:"林夏?"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看到是我,她慌张地把画塞进书包,勉强笑了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你老张。"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冰镇矿泉水,那是我从隔壁小卖部跑回来的。她接过水,手冰凉得厉害:"你知道吗?"
我妈跟我说,如果再不努力,可能让我去学美术,先考个大专,早点有工作。她说我的画没用,不能像饭一样吃。(怎么没用呢?)你画得那么好……我没用就是没用!
”林夏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他们根本不懂!我只是喜欢画画,不是想当画家!我想去学建筑,我想设计那种有阳光的房子,想让人在里面觉得温暖,可他们只在乎分数,在乎能不能考上重点大学!”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我们,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怎么能看清别人的未来呢?那天之后,林夏变了。她不再跟我去器材室后面,不再跟我分耳机,甚至连话都变少了。她开始疯狂地刷题,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像是一个正在与时间赛跑的战士。
我也开始努力学习,因为我想,只有考上和她一样的大学,我才能离她更近。高考前的一次模拟考,林夏的成绩进了班级前十名。那天放学,她突然走到我面前,把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愣住了。
“毕业照的座位表。”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挥了挥手,“你要是考上了,记得来找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握着那张照片,看着她跑出教室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美得惊心动魄。高考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明媚,微风不燥。我们穿着校服,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脸上带着复杂的心情。刚考完英语,走出考场,我看见林夏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她朝我招了招手,问起考试情况。
"她问道。'还行吧,希望能过线。'我笑着说,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那就好。'她喝了一口汽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 我接过来,是一个金属质感的钥匙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房子形状,旁边还有一行字:“给未来的建筑师。” “这是什么?” “毕业礼物。”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我在哪里,这个房子都代表着我们。只要你累了,就看看它,记得还有个地方可以躲一躲。
她把钥匙扣塞给我,转身冲进校门口的人群。"林夏!"我喊了一声,却被喧闹的人声吞没了。我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那个钥匙扣,看着她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些话,有些情绪,有些人,可能真的就这样错过了。
后来,我们的故事变得有些平淡乏味。我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偶尔会见面,一起吃饭、逛街,但那种无话不谈的感觉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各自在生活的轨道上奔波,为学业、工作和生活忙碌。那个夏天,充满蝉鸣、汽水和梦想的夏天,终究成了记忆里的一张旧照片。
大学毕业那年的同学聚会,我特意穿上西装,喷了发胶,想找回些许青春的影子。四处找寻,却没见到林夏的身影。老张喝得微醺,拉着我的手感慨:“你那哥们儿,当年那可是个天才,可惜没去学建筑,进了互联网公司。”我心中五味杂陈,有些许失落。聚会结束时,已是深夜。
我独自一人漫步在街头,昏黄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突然,我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家我们常去的小卖部。老板,一个圆润的中年大叔正坐在门口抽烟。我停下脚步,轻声问道:“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老板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记得,记得啊,那个经常买橘子汽水的学生。” “那个,你这儿还有卖橘子汽水吗?”我指了指玻璃柜。“有,有,那是老牌子,现在年轻人不喝这个了。
”老板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汽水,递给我,“拿去吧,算我请你的。” 我付了钱,拧开瓶盖,“噗呲”一声,白色的气泡涌了出来。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一阵战栗。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所有的回忆。我想起那个停电的夜晚,想起那根小小的蜡烛,想起她在草地上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想起她把钥匙扣塞给我时的眼神。
我打开手机,看看通讯录,找到了林夏的号码。那个号码很久没有打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通键。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老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一阵轻笑:"老陈啊,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久不见。"
看着手中的汽水瓶,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我问:"最近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刚做完一个项目,累得半死。"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波澜。“那个……我想你了。”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电话那头说真的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老陈,谢谢你当年的钥匙扣。
我总是留着呢,虽然早就生锈了,但我总是没舍得扔。” “真的吗?”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看着那个生锈的小房子,就会想起那个夏天。
你记得我们曾以为世界那么大,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吗?后来,我到了北京,学的是建筑,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每天就是画图和改图,累得跟狗似的。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能听出一丝苦涩。"但我设计的确实是一个给流浪猫的庇护所。那天看到那些猫在下面睡觉,我觉得情况也没那么糟糕。" "真好。"我说。"你也一样吧?"
“是啊,虽然有时候觉得挺累的,但也没白活。” “那就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老陈,那个夏天,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那……再见吧。”“再见。”电话挂断了。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瓶,里面的气泡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瓶变得寡淡无味的糖水。我抬头望向夜空。
霓虹灯把城市照得光怪陆离,照不进心里。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哗啦啦作响。那声音,仿佛是那年夏天,试卷被风吹过的声音。我握紧汽水瓶,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那个夏天,风儿轻轻拂过,带着试卷发出“哗哗”的声响,也悄悄地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可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静静地躺在一个生锈的钥匙扣里,藏在一瓶橘子汽水的甜蜜中,也深埋在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时刻里。我打开手机,翻出那张毕业照的座位表,目光落在林夏的名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字迹,低声呢喃:“林夏,你还好吗?”
” 我轻声问道,对着夜空,也对着那个遥远的、回不去的夏天。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段永远无法重来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