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里的哭声

那年冬天特别冷,连雪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落在地上结成薄冰。我攥着祖母留下的旧皮袄,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土坯房。三十年没回过的老屋,屋檐上的冰棱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是无数根尖刀。"小满啊,你可算回来了。"王大爷从村头的煤堆后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烟。

他眯着眼睛往我这边看,说你奶奶临走前惦记着你,要给你留个老物件。我跟在他身后,走在结了冰的田埂上,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屋的门板在岁月的打磨下愈发 shiny,推开时“吱呀吱呀”作响,驱赶着屋檐下的麻雀飞走。灶台上的灰块已经凝固,墙角的蛛网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你奶奶的棺材还在堂屋里。

王大爷往里走两步又退了回来。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家,整整一夜都在哭,连狗儿都吓跑了。我摸着门框上的裂痕,突然听见屋后传来一声呜咽。那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我转身要走,却看见老屋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用煤油灯在照着。别怕,老宅子自己闹腾。

王大爷的声音突然变得轻飘,"你祖母当年坐月子时染了寒气,临终前说要看着你长大。" 我站在门槛前,攥着衣角,看着屋内的光晕在墙上摇曳。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抓挠木板。

我不小心撞翻了门槛旁边的陶罐,陶罐摔碎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王大爷突然说,你祖母的灵位在东墙根的柱子上。她总说要等你回来,把那件红棉袄给你。我这才注意到东墙的木柱上有一个褪色的红布包,不知什么时候放那儿的。布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小满"两个字,像是用毛笔蘸着朱砂写的。

我伸手去够布包,可它突然轻轻飘了起来,落在了地上。"你祖母的魂儿还在。"王大爷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她等了你三十年,今天总算等到你了。" 我弯下腰,手指刚要碰到布包,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沙哑的声音,和我小时候在炕头听的一模一样。

我转头时,看见老屋的门框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个"满"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你祖母说..."王大爷的话突然停住了,我回头时,只见他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灭。我提着布包往回走时,发现身后的老屋又安静了。屋檐上的冰棱还在,但那声呜咽却没了踪影。等我走到村口,才想起祖母临走前确实说过要等我回来。

那天夜里,我睡在祖母的老炕上,梦见她坐在炕头织毛衣,织针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梦里她笑着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三十年。"醒来时,炕头的毛线团还温着,像是刚从炉火边拿开的。后来我常去老屋看看,发现那面东墙的木柱上,"满"字渐渐被岁月磨得发亮。而每当暮色四合,总能听见屋后传来熟悉的哭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