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风,吹过那间破房子》!

如果你问我,沙漠是什么颜色的,我会告诉你,它是金色的,也是灰色的,但最刺眼的,是那种能把人烤干的热度。那种热,不是夏天的闷热,而是一种直直的、毫无遮挡的、带着沙砾的暴力。我记得那天,我和荷西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面前,荷西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脸上却挂着那种让我看不透的笑。

他说:“这就是你的家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栋看起来像坟墓的西班牙式房子,就被四周的荒凉震慑住了。那是七十年代的事,说起来挺有意思,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叫“流浪”,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非要奔向这个地方不可。荷西是位潜水员,他在撒哈拉沙漠里挖洞找水,而我在破破烂烂的“圣罗莎”公寓里,开始了我这辈子最疯狂的梦,那房子丑得要命。

屋顶是倾斜的,像被什么巨大的野兽啃了一口,露出了里面的瓦砾;墙壁上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砖的纹理,像是老人脸上脱落的皮屑。最要命的是屋顶漏雨,一下雨,屋里就变成了水帘洞。荷西看着那个漏雨的洞,居然还开玩笑说:“这房子真好,下雨的时候不用开灯,老天爷给我们照明呢。” 我们搬进去的时候,除了两张床和几件行李,几乎什么都没有。隔壁住着一群怪人。

有个邻居,大家都叫他"强盗",因为他以前真当过强盗,后来改过自新,但那个外号一直没人忘。还有一位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黑葡萄。有次"强盗"邻居突然闯进我们家。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西装,领口都磨白了,手里提着一大包破烂。也不说话,就把那大包往桌上一放,里面全是破铜烂铁、旧罐头盒,还有半截蜡烛。我指着那堆垃圾问:"这是什么?"荷西走过来,把罐头盒画了个花,又把那半截蜡烛插进去,放在冰箱顶上。

冰箱里原本空空如也,现在有了这朵花和蜡烛,突然间增添了一丝生气。荷西笑着告诉我:“这是他攒了好久的‘宝贝’,专门给我们做装饰的。”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看起来像强盗的人其实是个好人,只是因为地方偏远,大家都习惯了粗犷一些。他不仅帮我们修好了屋顶,还送来了几袋面粉和一罐咸鱼。我们用那罐咸鱼做了一顿大餐,那味道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

日子就这样在沙砾和笑声中过下去。我们开始在这个破房子里搞装修。荷西把那些破旧的家具都刷了一遍漆,我则把那些捡来的垃圾变成了艺术品。我们把旧轮胎刷成红色,摆在门口当花盆;我们把捡来的玻璃瓶穿起来,挂在墙上当风铃。在这个寸草不生的撒哈拉,我们硬是造出了一个“荒原花园”。

但我最难忘的,还是那个哑巴的婚礼。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阳光好得让人睁不开眼。哑巴突然跑来敲门,他的脸涨得通红,比沙漠里的太阳还要红。他比划着手势,又发出“啊啊”的声音,那是急切的声音。他指着荷西,又指了指我,我觉得做了一个结婚的动作。

嗯,原来是他妹妹要结婚了。这个地方结婚虽然是大事,可也算得上是穷得响当当的。哑巴过来求助,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看着他那双闪着光的眼睛,我实在没办法拒绝,尽管我们没钱,但“可是我们没钱啊。”

我跟荷西说吧。荷西正在擦他的潜水镜呢,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哑巴,又看了看我,把擦镜子的布往口袋里一塞,说:"没钱就不办了吗?不行,要办,要风风光光地办。" 我们开始忙活起来。我们没有钱买嫁妆,那就自己造呗。

荷西用那些破旧的木板给妹妹做了一个箱子,上面画满了漂亮的图案。虽然我借出的那件裙子有点紧,但那是沙漠里最漂亮的裙子。我们还从集市上买了一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羊,到了哑巴家就变成了最好的彩礼。那天,哑巴家的院子点满了各种颜色的灯笼。

在沙漠里举行的婚礼,场面热烈得就像一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雨。男人们穿着破旧的西装,跳着不知名的舞蹈,歌声虽走调却充满了欢乐。女人们围绕着那木箱子转圈,欢笑与尖叫声交织成一片。哑巴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的笑容却比任何人都要明亮。我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荷西。

他正被一群男人灌酒,但他总是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那一刻,我觉得这片荒凉的沙漠一点也不可怕,反而觉得它倒也有趣。就在婚礼最热闹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那是沙漠特有的沙尘暴,来得毫无征兆。

狂风裹着沙子扑面而来,像无数把刀子刮过脸颊。院子里的人们惊叫着四下奔逃,我死死抓着荷西的手臂,几乎要被风掀翻。"快跑!"荷西大喊,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们冲进屋子里,把门死死地关上。外面的世界瞬间变成了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风在咆哮,像野兽在怒吼。我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谁也不敢松手。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我们推开门,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沙子,灯笼都被风吹歪了,玻璃瓶碎得满地都是。奇怪的是哑巴妹妹的木箱子还在,虽然盖着一层沙,却依然挺立着。我们轻轻拍掉箱子上的沙子,哑巴走过来,盯着我们看了会儿,又望向箱子。他突然跪地,一把抓住我的手,又紧紧抱住了荷西。

他的眼泪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沙子,流得满脸都是。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沙哑的叹息,那是感激的声音。婚礼在沙尘暴后继续进行,但大家似乎都安静了一些。那晚,我们和哑巴一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食物,喝着浑浊的水。没有音乐,没有舞蹈,但那是我听过最温暖的声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候,荷西会去沙漠深处潜水,一去就是好几天。破旧的房子安静地立在那里,风在屋顶上发出低低的呼啸,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故事。我会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沙丘,想象着大海的样子。我会给那些捡来的破烂写诗,赋予它们生命,仿佛它们曾经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有一次,荷西从海里带回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形状怪怪的,像一颗心。他把这块石头放在我的床头,笑着说:“以后,它就是你的枕头了。”我轻轻抚摸着这块粗糙而冰凉的石头,心里暖暖的,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在那个荒凉而脆弱的世界里,我们用爱和幽默,把日子过成了诗,充满了诗意和希望。

离开撒哈拉的那天,我回到了“圣罗莎”公寓。屋顶的洞依旧在漏雨,墙上的画和冰箱上的蜡烛依旧如故。然而,荷西和哑巴都不见了,邻居们也都搬走了。唯独那片沙漠,依旧静静地守望着,无声地注视着我。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夕阳把沙漠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沙丘像巨龙一样延伸。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粒细沙,落在了我的脚边。荷西在沙漠里挖洞时,总是说:"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我低头看着脚边的沙子,虽然小得不起眼,但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再见,撒哈拉。”我轻声说道。风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间破房子的影子,吹得更长,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