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下得特别长,把老街的青石板路都泡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王大爷家炖肉的香气。东儿坐在“东记修表铺”的旧藤椅上,手里摆弄着一块停摆的老上海牌机械表,眼神却没落在表盘上,而是透过满是水汽的玻璃窗,盯着巷口那棵老梧桐树。说起来有意思,这雨一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东儿总觉得这雨里藏着什么动静。直到那个傍晚,巷口那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东儿,还在忙呢?
东儿手里的镊子“啪嗒”一声掉在红木桌上。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优雅地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槛上,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是南儿。东儿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他扶着桌沿,声音有些发紧:“南儿?你怎么回来了?”
南儿收起伞,轻轻抖落伞上的水珠,眉眼带笑地说:"回来看看奶奶,顺便...也来看看你。"这一见,就是十年。两家只隔着一堵矮墙,住着东儿和南儿,是街坊邻居。东儿是个典型的北方大男孩,个子高挑,话不多,总爱跟着爷爷学修表、做木工。南儿却像江南水乡走出来的,说话轻声轻气的,喜欢在巷口画画,还常画东儿在树下打盹的样子。
那时候,南儿总觉得东儿将来能成为大老板,开着大车四处奔波。她坐在藤椅上,目光扫过屋里堆积的零件,感慨万千。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说:“没当成大老板,身体却累坏了。南儿,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呢?”南儿回答,可能是很久。
南儿低头看着指尖,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墨痕,"那边的工作我辞了,想回来看看插画发展。" 东儿心里一沉。他看着南儿,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那时候南儿问他:"东儿,你怕不怕这辈子就在这个巷子里?" 东儿当时没说话,只是用力拧紧了一颗螺丝。
南儿回来了,可东儿却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配得上她的人了。从那天起,东儿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他每天早早开门,把修表铺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还把用了十年的藤椅换成了新的。他还偷偷学做了南儿最爱吃的桂花糖藕,每次看到南儿从门口经过,他都想叫住她,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南儿带着画板坐在巷子口的老梧桐树下画画。
东儿走过去,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他熬了一下午的冰糖雪梨水。“南儿,歇会儿吧。”东儿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声音有些干涩。南儿停下笔,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好喝!南儿笑眯眯地说,"还是东儿做的最好吃。"东儿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午后,南儿把画递给他看,画上画着一个坐在藤椅上的少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愿东儿南儿,岁岁年年。"
"南儿,"东儿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有些颤抖,"说实话,"
"其实..."
"我以前一直没敢告诉你。"
” 南儿转过头,眼神清澈:“不敢告诉我什么?” “我不光会修表,我还喜欢过你。”东儿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时候我想,我要是能赚大钱,就能配得上你了。所以我去了南方,去了深圳,在那边打了好几年工,吃了不少苦。
” 南儿愣住了,她看着东儿,仿佛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邻居。“东儿,你傻不傻啊。”南儿轻轻叹了口气,把画板放在膝盖上,“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我只是……只是怕你太辛苦。” 东儿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真的?
"真的。"南儿伸手轻轻握住了东儿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早就知道你在深圳的事。看过你的朋友圈,虽然你很少发,但我知道你做过工地搬砖、餐馆端盘子,为了省钱连电话都不敢打给我。"东儿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一阵发酸。
他反手握住了南儿的手,十指交错相扣。“那现在呢?”东儿好奇地问道,“我现在回来了,还是个修表的人,你还要吗?”南儿笑得像花枝乱颤一样,笑声中带着几分娇嗔:“修表有什么不好?
修表总能让人心静下来。老街的梧桐树叶子都落了,春天快到了。东儿,你愿意再试一次吗?"东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这时天空突然变了脸色,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样压下来,紧接着一阵狂风卷着落叶和尘土扑面而来。
雨点啪嗒啪嗒砸在屋檐上,溅起一片水雾。南儿抬头望了望天,眉头微皱。东儿起身说,"没事,我带伞了。"他注意到南儿的风衣袖口被树枝划出一道裂口,她似乎没察觉到。
“南儿,你等我一下。”东儿转身跑回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东西。南儿好奇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东儿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长柄伞,伞骨是黑色的,伞面是透明的,上面画着一只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这是我前两天刚做的。
东儿递过来,说这伞骨架结实,能抵御大风大雨。接过伞后,她轻轻抚摸着伞柄上的木纹,那是东儿亲手打磨过的,粗糙的木纹让她感受到那份用心。谢谢东儿,谢谢你这么细心地照顾我。
“谢什么。”东儿笑了笑,把南儿的画板夹在腋下,撑开那把新伞,遮在南儿的头顶,“走吧,送你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东儿走在南儿的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生怕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走到巷口时,南儿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东儿回头。南儿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收起伞,把伞柄塞进东儿手里,然后踮起脚尖,轻轻在东儿脸颊上落下一个吻。"这个吻,算不算回报?"
”南儿笑着问,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东儿握着伞柄,感受着脸颊上那抹温热的触感,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傻傻地笑着,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算,算,当然算。” “那下次,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不要糖藕了。” “好,下次就做红烧肉。
窗外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东儿却觉得这雨声不再是杂乱的声响,而是充满了美妙的音乐。他看着南儿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把透明的伞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东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潮湿的霉味,但 oddly却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那是南儿身上特有的气息。他紧握着手中的伞,大步流星地跑了过去,朝着南儿的方向喊道:"南儿!"
等等我!” 巷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现在科技真厉害了慢慢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