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刚从北平的大学退学,带着一箱子书和半袋小米回到家乡。老宅的门环锈得发绿,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我父亲临终时的喘息。母亲把热汤端进来时,我正盯着墙角的影子发愣——那团黑影比平时大了三成,仿佛有人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你爸临走前说,这宅子要出事。"母亲把汤碗放在八仙桌上,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
我端着碗,看着里面的葱花。突然,檐角的铜铃响了起来,三下就停了。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裹着的棉袍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可那张脸...分明就是父亲的模样。我冲到窗前一看,雪地上什么脚印也没有,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转。"这是第几次了?"
我紧紧抓住窗框,手心渗出冷汗。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动,你爸的魂儿就在你身后。"我僵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感觉皮肤上像是被细针轻轻刺过。那天夜里,我悄悄翻出了父亲生前的日记。泛黄的纸页上,我看到他这样写道:民国二十七年冬,北平沦陷,我被迫在日伪机关任职。
某天深夜,我突然听到书房传来敲门声。打开门后,眼前却只看到满地白骨。我盯着"白骨"两个字,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别信那些鬼话"。第二天清晨,我带着铁锹来到老宅后院。枯草丛中露出半截青砖,砖缝里还夹杂着几根发黑的头发。我用铁锹撬开砖块,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我刚要探头查看,耳边突然传来了呜咽声,仿佛有人在哭泣。"你爸的魂儿在找他当年埋的尸首。"这时,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她手中握着半截红绸带,这是父亲生前最喜爱的物品。洞内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举起煤油灯照进去,发现一个穿着长衫的影子缩在角落里,紧紧攥着那半截红绸。
你终于来了。影子的声音与父亲的一模一样,我突然注意到他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父亲在北平被砍伤留下的。他颤抖着手举起红色的绸布,说:“我死前把这里当成了埋身之所,但鬼魂并未消散,日伪军的魂魄依然困在宅子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父亲为何总说“别信那些鬼话”,原来他当年为了保护乡亲,暗中为八路军传递情报,最终被日伪军发现。
那夜他拼死抵抗,说真的用红绸带勒住自己的脖子,把尸首藏在了后院。可他的魂魄却困在了这宅子里,与那些死于非命的亡灵纠缠。"你爸的魂儿要离开,得找到当年的尸首。"母亲突然说。我这才发现她手里的红绸带和洞中的红绸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我带着母亲来到后院,用红绸带系住尸首,又在周围撒了把糯米。黎明时分,我听见洞中传来一声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得到了解脱。如今每到冬至,我仍会去老宅看看。墙角的影子比从前小了三分,檐角的铜铃再也不会无缘无故作响。但有时在夜里,我仍能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诉说一个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