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父亲在院子里种下你知道吗一粒种子。那年夏天,蝉鸣声比往年更响,连空气都裹着黏稠的热。我蹲在土坑边,看着他把一包黑色的小颗粒倒进松软的泥土里,手指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碎屑。"这是什么种子?"我仰头问,眼睛盯着他粗糙的掌心。
父亲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轻声说道:“这是你奶奶留下的,能长出最甜的西瓜。”说这话时,远处的蝉鸣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悄然掐断。我望着他红彤彤的脸,回忆起去年冬天他病卧在床,咳得喉咙发紧,像被碎玻璃堵住。那天傍晚,我偷偷倒了半瓶水在土坑里,父亲发现后并没有责怪我,只是将剩下的水浇在了西瓜苗旁。
种瓜之前一定要好好休息,"他弯腰时,我看见他后背的汗水顺着脊背滑下来,像地图一样扩散开来,"千万别把它们吵醒。"我们家的瓜田在村西头,靠近老槐树。那年春天,村头老李头的瓜田全枯了,大概是因为去年冬天太冷,地里的虫子都冻死了。可父亲却说,虫子是土地的魂,没了魂的土,种不出好瓜。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通,直到那天清晨,我发现他蹲在田埂边,用手指在泥巴上画圈,嘴里念着不知道什么。
我听他说,他爷爷年轻时在北山捡到过一粒西瓜籽。说是在雷雨交加的那天,闪电劈开石头,西瓜籽就从裂缝里蹦出来,蹦到他爷爷手心里。我蹲在田埂边,看着他爷爷把那粒西瓜籽埋进土里。那粒籽比其他种子要大得多,颜色深得像墨汁。
父亲说这是"吐吐籽",因为它们会把苦味都吐出来,只留下甜。我记不清他是不是真的这么说过,但那天的阳光特别亮,照得田埂上的露珠都成了碎银。七月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那天夜里,我被雷声惊醒,冲到瓜田时,看见父亲正用草绳把瓜藤绑在竹竿上。"别碰它们,"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瓜藤是活的,会自己找路。
"他的手指在瓜藤上轻轻一碰,藤蔓抖了抖,像被惊醒的蛇。那年夏天,我学会了用草绳编花环。父亲说,瓜藤的纹路像人的掌纹,每条纹路都是土地的路标。我总爱在黄昏时分蹲在瓜田里,看夕阳把瓜藤染成金红色。有时会遇到小虫子,父亲教我用草叶裹住它们,说这是给土地的礼物。
直到一个清晨,我看见父亲弯腰在田埂边,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个小坑。"你奶奶种的那些种子发芽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不过得先让它们把苦水吐出来。"他从洞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西瓜籽,放在掌心上,"你看,它已经把苦味都吐出来了。"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西瓜籽,被雨水浸泡得饱胀,皮肤上裂开了细小的纹路。
我从泥土里探出头,看见父亲在月光下给瓜藤浇水。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和土地连在一起。现在每当我路过那片瓜田,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瓜藤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古老的故事。我终于明白,那些被泥土包裹的种子,其实一直在等待某个黎明,把苦味都吐出来,只留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