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故事第二十一章:槐树岭的纸新娘

凌晨两点,城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只剩下零星的霓虹灯在雨幕中苟延残喘。我坐在那辆开了八年的老捷达里,听着雨刮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说起来有意思,越是这种鬼天气,我的生意反而越好。大概是因为这会儿,人心里的鬼比天上的鬼多吧。那时候我还在开夜班出租,为了还那个无底洞一样的房贷,也为了给老婆买她念叨了好久的那个名牌包。

手机突然一亮,显示一个新订单。我手一抖,赶紧看一眼备注,心里猛地一跳——目的地是槐树岭。那是一个城郊的烂尾楼盘,据说那里的风水一直都不太好,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行,方圆几年都没人敢前去,就连收废品的都能闻到风,都在绕道而行。窗外的月光被阴云压抑着,如同一块被踩踏的宣纸。凌晨两点半,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槐树岭?这地方连鬼都不来。”我一边嘀咕着,手指却已经点下了“接单”。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听不出她多大年纪,那股寒意却让人心头一紧。“师傅,麻烦您快点,我赶时间。”

” 车子启动,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得刺眼的旗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朵看不清的梅花。雨下得这么大,她却没打伞,那把油纸伞在她手里,就像是一朵开在阴沟里的花。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她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脚尖,脚裸无鞋,白皙的皮肤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下挂着一枚铜钱。雨势很大,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这雨这么大,你不觉得脚冷吗?”她缓缓抬起头,动作缓慢,就像是某个生锈的木偶。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刚刷过腻子的墙,嘴唇却是猩红的,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不冷,只有心里知道。”她轻声说道,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车窗摇上。车速越来越快,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

原本还能看到几栋亮着灯的居民楼,现在只剩下黑压压的树影,仿佛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导航仪突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师傅,导航坏了?”她问道。“可能是信号不好。”

”我手忙脚乱地按着重启键,心里却越来越慌。这地方,我以前路过一次,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怎么连个路灯都没有?车子拐进了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路两旁的槐树长得极高,枝叶在夜风中疯狂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警告。“还有多远?

她问了我。“快了,前面就是。”其实我根本认不熟路,只会开到城郊,剩下的路就靠直觉和运气。车灯照到前方,车突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破败的院子。院子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黑伞罩住了整个院子。“就停这儿吧。”她说。

我踩刹车,车子停在院子门口。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她转过头来,车厢里透进来的光让她的双眼闪着幽幽的光。我从兜里摸出零钱,递给她。

她没有收下钱,反而将手伸向我,轻轻地放在我的手心。那手冰凉如刚从冰柜中取出的肉,触感让人不寒而栗。她轻声说道:“不用给钱了。”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凄凉,仿佛在告诉我,这已经是最好的回报了。我急忙抽回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姑娘,怎么让人感觉怪怪的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她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她撑开那把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伞撑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被包在了红伞下。"师傅,谢谢。"她轻声说道,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看着她背影的那一刻,那件红旗袍在雨夜显得格外醒目。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借着车灯的光,我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纸一样的皮肤。我吓得不轻,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发了疯一样冲了出去。

车子驶过泥地,溅起的泥水沾了她一身。我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心跳得厉害,像是要蹦出来似的。“师傅,慢点开,我的鞋掉了。”身后传来一阵声音,这次我听清了,那不是人声,倒像是两张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我猛踩刹车,车子在泥地上打滑,最终停了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雨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地上,一双红绣花鞋静静地躺在那里,鞋面上沾满了泥水,脚踝上的铜钱静静地躺在鞋边,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诡异的寒光。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我走过去,捡起那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光绪通宝"四个字,边缘磨损得厉害,但字迹依然清晰。手机突然响起,吓得我差点把铜钱扔出去。显示的是陌生号码,我颤抖着接通电话。

"喂?"

"师傅,谢谢你的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又温柔,就在我耳边,"不过,你好像忘了一样东西。"

我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什么?"

” “你的命。”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凉。我猛地回头看向那棵老槐树。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黑墨写着几个字:"纸人成亲,必有丧事。"我一个激灵就跳进车里了,一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跑到十几公里外,我才敢停下来看看。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后背流下来,我拿出打火机,想抽根烟压压惊。

“啪”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我低头看着火苗,突然发现,火苗是绿色的。我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旗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对着我笑。

“师傅,天亮了,该回家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来自地狱的邀请。我尖叫着,把车开进了路边的沟里,翻了好几个跟头,你知道吗了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当我从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时,雨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疼。抬头望向那辆翻倒的出租车,后座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把油纸伞静静地躺在座位上,伞面上的梅花在晨光中竟变成了血红色。我颤抖着走过去,拿起那把伞。

伞柄上,还留着一丝余温。我猛地松手,那把伞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瞬间化作了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散去,地上只留下了一枚铜钱。我捡起铜钱,仔细看了看。那不是什么“光绪通宝”,那是一枚冥币,上面印着的不是龙,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鬼脸。

我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走向那辆报废的车。心中急切地想着回家,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好。但当我拿出手机时,却发现屏幕碎裂,屏幕上空无一物,完全无法使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变得很透明,像是一层纸。我抬起头,看向天空。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可是,我却没有影子。

一阵风吹过,我身上的衣服开始飘动,然后,一片一片地,化作了纸屑,飘散在风中。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翻倒的出租车,看着那堆灰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世界。我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