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深秋，风从山坳里刮出来，带着枯叶和铁锈味，像谁在坟头烧过纸钱。天还没亮透，我背着一个旧布包，踩在青雪村外那条被霜冻得发硬的土路上。脚底板一陷一陷的，像是踩在骨头缝里。村口的老槐树歪着，树皮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我认得——“青雪会，不许进”。我本不该来。

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你要是不信鬼，就去青雪坟前点一盏灯。灯亮了，鬼就安静；灯灭了，人就没了。他没说清楚原因，只说那年冬天，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在坟前烧纸灯笼。灯笼里飘着人声，像在唱《小放牛》，可唱到一半，声音突然变了，变成小孩哭，又变成女人笑，最后归于死寂。我信了。青雪村藏在山腰的松林里，像被大地咬了一口。

村子里头确实没有电没有路，就那么几户人家，屋子都是土坯砖，墙皮都剥落了，里面露出白色的木梁。村头那座老坟，坟头长满了青苔，坟碑上刻着个“青雪”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过又抹了把灰。我站在坟前，手里的纸灯笼是爹留下的，纸张有点黄，灯笼有点旧，灯芯是棉絮，我用火柴一划，火苗一跳就亮了。灯亮了风也停了，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抬头望去，我看到一个身穿红色衣裳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坟墓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火焰的形状与我手中的灯笼几乎一模一样。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过身来。我被她深深吸引，她的眼睛如同深邃的井水，又像静谧的秋湖，平静得让人心生畏惧。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从我的耳畔悄然响起，轻声说道：“你来了。”

我声音有些发紧，结结巴巴地问：“你是……谁？” 她温柔地笑了笑，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孩子。“我是青雪，是你爹当年在坟前烧的那盏灯里的魂。” 这话一出，我差点击倒。“你……你不是人吗？”

” “人？不。”她摇摇头，“我是一段记忆，一段被埋在土里的故事。你爹当年在青雪村当村长，他不信鬼，可他发现村里的孩子夜里都会梦见一个红衣女人，梦见她站在坟前点灯，梦见她唱《小放牛》，梦见她把孩子叫到坟前，说：‘你若不听话，我就把你变成纸灯笼。’” 我听得心头发凉。

“后来呢？”“后来，他把所有孩子都叫来，说：‘你们都梦见了她，她不是鬼，是你们的‘影子’。’他让孩子们在坟前点灯，说只要灯亮，影子就走，孩子就安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孩子每逢中秋，都会在坟前点纸灯笼，说是为了“照见影子”。我从没当真，直到那天，我爹病重，他突然说：“我梦见我儿子在坟前点灯，灯灭了，他不见了。”

” “所以……你爹也梦见了你？”我问。她点点头：“他梦见我，梦见我烧了他儿子的灯笼，说：‘你若不信，我就把你变成纸灯笼。’后来他疯了，死在坟前，手里还攥着一个烧焦的灯笼。” 我浑身发冷。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该变成灯笼？”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柔软：“你不是。你只是听到了故事。你爹的灯，是为你点的。

你点的那盏灯，似乎拥有生命，而不仅仅是静静地发光。“为什么？”我愣住了，她轻声解释道，“因为故事里，有你。”她继续说，你小时候曾在坟前偷偷放纸鹤，许下‘我要当个不怕鬼的孩子’的愿望。

你爹知道后，把那纸鹤烧了，说你若不怕鬼，就该去坟前点灯。你没去，你怕了。但你点的那盏灯，却是唯一真正亮起来的。我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哽咽。那现在呢？

"我该怎么做？" 她轻轻碰了碰我手中的灯笼，火苗突然跳动得更旺，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你不需要变成灯笼，"她微笑着说道，"你只需要记住——青雪的故事，并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为了让人们记住：有些东西，虽然深藏在泥土中，但它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毁灭，而是提醒我们，别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夜风吹来，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跳舞。

远处，几个孩子提着纸灯笼走来，见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跑过来，问：“叔叔，你也来点灯了吗？”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们。孩子们接过后，点燃了灯笼，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仿佛星星落进了土地里。我站在坟前，望着那一片灯火，突然意识到，青雪村从来不是鬼魂出没的地方，而是一个藏着人心深处秘密的地方。那些孩子们夜晚梦中的红衣女人，其实不是鬼，而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故事所包裹，被记忆所封存。

点灯不是为了驱鬼，而是要把恐惧变成光，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得清晰可辨。那天晚上我回到村里，没再提青雪的事。但每到中秋，我都会带着孩子去坟前点灯。他们说灯亮了风就停了，灯灭了梦就醒了。后来有村民说，那年冬天，青雪坟前的纸灯笼突然多了起来，颜色五彩缤纷，有红的、黄的、蓝的，有的还飘着歌，唱的还是《小放牛》。

有人说，那是孩子们的梦在发光。也有人说，那是青雪在笑着，轻轻说：“我还在，你们记得我，我就活着。” 我信了。多年后，我老了，坐在村头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盏纸灯笼。它已经破了，边缘发黑，可火苗一碰，还能亮。

我看着远处的山，风从松林里吹过，像在低语。我忽然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你要是不信鬼，就去青雪坟前点一盏灯。” 我笑了笑，说：“我信了。不是因为鬼，是因为人。” 那天夜里，我点灯，灯亮了，风停了。

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小放牛》，唱得轻，唱得慢，像从地底冒出来，又像从我小时候的梦里飘出来。我闭上眼，听见一个女人在说：“你若不听话，我就把你变成纸灯笼。” 我睁开眼，看见坟前，又多了三盏新的灯笼，红的、黄的、蓝的，像星星落在土里。我笑了。后来，村里人说，青雪坟前的灯笼，每年中秋都会多一盏，有人说是孩子放的，有人说是风带来的，可没人知道，那灯里，其实藏着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怕鬼的孩子，如何在黑暗里，点起盏灯。

而那盏灯，照见的不是鬼，是人心深处，那一丝不肯熄灭的光。——我，就是那盏灯。（全文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