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挂着一层薄雾,像被谁轻轻吹散的旧梦。我蹲在树根边,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已经发脆,边角卷起,像被风吹了十五年。翻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1999年4月12日,我次看见她,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青菜,风吹得她发梢乱动,像春天刚醒的风。” 我愣住了。那不是我写的。
我发现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却已经去世多年了。当我翻到后面,一页页记录的竟然是我童年的回忆,但这些记忆却并非出自我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里的巷口,更是让我感到陌生,因为我出生在城东的居民楼,从未听说过那个位于城西老街尽头的巷口。
我父亲却在日记里反复提起那个春天。他常说:"她不是普通人,她像风,像雨,像我小时候梦里见过的影子。"那时我根本不信,觉得父亲年纪大了,胡言乱语。可后来我开始在夜里梦见她,穿着蓝布衫,头发挽成松松的髻,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把旧蒲扇,轻轻摇着,哼着我听不懂的歌。
我总是在梦里问她:“你是谁?”她不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天,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像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我醒来后,总能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风铃声。那声音像是从老街的尽头飘来的,又像是从我的童年记忆里,被悄悄放出来的。于是,我决定去老街看看。
那年冬天,我拎着笔记本,穿过城市的边缘,终于来到了一条被水泥封住的旧巷。巷子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名字:“林晚”。站在树下,我的心口不禁一紧。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她不是人,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我掏出手机,翻出十年前在老街口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槐树下,阳光正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突然间明白了。原来,父亲写的并不是日记,而是在描写"她"——那个在时间长河中渐渐远去的人。我弯下腰,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树根旁,然后合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我抬头望去,她依然站在树后,穿着那件蓝布衫,只是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温柔的眼神,却从未改变。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风穿过窗棂。我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她笑了笑,慢慢向我走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指尖有些凉。“我等了你十五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又急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又不敢流出来。我急切地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早就走了吗?" 她轻轻摇头说:"我没有走。我只是...在时间里,等一个能听见我的人。"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经常在夜里做噩梦,梦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窗前对我笑,然后就不见了。我问妈妈,妈妈说那是你爸的梦。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梦,是她留下的痕迹。她告诉我,她原本是条老街的守巷人,守护着这条巷子、那棵老树,还有那些被遗忘的清晨和黄昏。她曾经是个普通人,后来因为一场大火,整条街都被烧毁了,她没能逃出去,只留下了一身蓝布衫,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承诺——等一个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你父亲,是个听到她声音的人。”她轻声说,“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去那棵树下,听风声,听树叶沙沙作响,听她哼唱的歌谣。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不会真的离开。” 我突然明白过来,那本日记并不是父亲写的,而是她留下的。她用父亲的笔迹,把自己的记忆深藏在他的生命里。
“所以,你一直活在时间里吗?”我问。她点点头:“活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活在那些没人记得的清晨。我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听见她唱歌,是在我八岁那年。
那天我发烧,母亲带我去医院。路过老街时,我听见树下有个女人在哼歌,声音轻柔,仿佛随风飘荡。我抬头看她,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心里暖起来,像是被阳光照着。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女人。我问她:"你为什么一直不走?"她笑了笑,眼角泛着泪光:"因为有人在听。"
我突然想哭起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从未真正错过她。她一直在我心里,只是我忘了抬头看看。我们坐在树下,她给我讲了她的一生。她年轻时是小学老师,教孩子们认字。后来街道被烧毁,她成了孤寡老人,靠捡废品为生。每天在树下等一个能听见她唱歌的人。我等了十五年,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愿意听她唱歌的人。
她轻声说道:"终于等到你了。" 我问她:"那以后呢?" 她望着远方:"以后我会继续等。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等一个能看见我蓝布衫的人。"
” 我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录音里,是父亲在1999年4月12日那天,录下的声音。他说:“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青菜,风吹得她发梢乱动,像春天刚醒的风。我问她名字,她说,‘我叫林晚,你叫什么?
我回答:“我叫小林。”她笑了,提议道:“那我们以后就叫小林和林晚吧。”那一瞬间,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我抬起头,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就像星星落在了湖面上。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时间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棵树。
树根深植于地,枝叶轻舞于天,不同的生命轨迹在此交织。某个清晨,我们终于听到了彼此的心声。在那一刻,我留下了一封信,轻放在小小的纸页上,随之放入了笔记本中。信中写道:“林晚,谢谢你等了我十五年。我终于明白,有些相遇,绝非偶然,而是时间的温柔安排。”
你不是风,不是梦,而是我心中最温柔的光。我决定每天来到老槐树下,聆听你的歌声,等待你的话语。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种下一棵新的树。我转身离开时,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风再次吹起,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我的期待。
我走出巷子,回头望了一眼,老槐树下,她已经不见了。可我知道,她还在。就像我小时候的梦,像我父亲的日记,像那年春天,风吹过巷口时,她回头的那一眼。后来,我回到城市,把那本日记整理成书,取名叫《第十五年》。书出版那天,我在书店门口放了一把旧蒲扇,上面写着:“如果你曾听过一个蓝布衫女人的歌,请来老街,找一棵老槐树。
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那本书背后的深意,更少有人知道,那位女人的故事,早已悄悄地藏在了每一个愿意倾听的心里。我常独自漫步在老街,不再带笔记本,只是静静坐在树下,聆听风的低语,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轻笑。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她或许已远去,但每当我抬头,风中总会飘来那熟悉的旋律,仿佛在哼着一首我难以捉摸的歌。最终,我领悟到,有些故事,不是通过文字记录的,而是在等待中慢慢酝酿出来的。
有些相遇,不是我跟你说发生,而是在记忆里,悄悄发生。第十五年,我终于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不是因为她真实存在,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去听见她。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梦见她。可我每天清晨,都会在窗前,轻轻打开一扇旧木窗,像她当年那样,轻轻摇着蒲扇,等风,等阳光,等一个能听见她声音的人。
那年冬天,母亲突然病倒,我陪她去了医院,途经老街时,她忽然提到:“你小时候,是不是常梦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我愣了一下,回答:“是啊。”她笑了,说:“那是你父亲的梦,也是我的梦。”那一刻,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曾被某个“她”温柔地触动过。我们总以为时间会抹去一切,但它只是把那些温柔藏在了风中、记忆里,藏在了我们愿意倾听的心里。
第十五年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某个人终于决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听到了风里那个熟悉却遥远的声音。我至今还保留着那本日记,封面已经褪色,但翻开的瞬间,风会轻轻掠过纸页,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有时我会想,如果她真的离开了,这十五年会不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真实的时光?可我知道,她从未离开。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着。就像那棵树,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花,像雪,像梦,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清晨。我终于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只要有人愿意听,它就一直在。——写于第十五年春天,老槐树下